齐玄桢

渴望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哪怕是要穷极一生

沈顾。一个脑洞

记个脑洞,依旧民国pa。

大概就是在山河倾颓国破城毁的惨痛岁月里,彼此扶持活着走过来,然后一起隐居的梗。



暮色温柔,夕霞流金,涂野千里。

平安巷里住着好些人,最里边儿住着一对兄弟,说是兄弟看着也不太像。邻里乡亲想象不出,谁家兄弟还能天天吵架的———即便是单方面的。

不过还好没有弄出什么人命过,反倒是当中一个每天出来,早出晚归的,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提着篮子,里面装着两个人的晚饭。鬓边结了白霜,永远是衬衫布裤,扣子扣到顶,脊背挺得笔直,唯独走路有点瘸。

啊呀,真是可惜了。

婆子洗着衣服从门儿里望去,咂了咂嘴。要不是个瘸的,保不准闺女后半生就有着落了。

平安巷一点不长,巷子口的人家在打小孩,最里面都听得到。

沈易一推门,院子里坐着个人。屋檐底下吊着一盏煤油灯,已经剩不下多少油了,光线暗的很,点跟没点一个样。这人是得多懒,连个灯都不点。

“我说你,起来动动手,加点儿油能累死你吗?啊?”
顾昀侧了侧脸,做了个疑似倾听但没听明白的动作,眉峰微挑,仿佛一把经年里仍旧未褪去锋芒的刀,随即上半身又重新躺回去,摆了摆手,“灯里没油了,等你回来加。”

沈易没脾气了,一瘸一拐地把东西放一边,然后去给灯加油,院子里一下就亮堂起来。窝在躺椅上的人,穿一身长衫,面容苍白,头发白了一多半,看着除了病殃殃以外没什么大毛病,只有袖口隐约露出来那一截手腕上的疤痕,方知这人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云淡风轻。

抗战八年,山河破碎,战火未有一日停歇,斗争便不敢有一丝懈怠。

顾昀大半生都耗在这上头,青年年少,意气风流,都被白胖胖的鸽子一并衔着柳枝带走了。

到如今,他或许是不敢想象从前的自己还能容忍自己以后是这样的活法。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这倒好,现在不光得生,还得每天跟个碎碎叨叨的老妈子一起。

沈易把手上的油污打了皂角洗了,过去蹲他身边,拉开他的手,动作娴熟自然,伸出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城南的杜鹃照相馆请咱去照相。

顾昀皱起眉,想也不想,不去。

换做从前他早换身风流倜傥的行头就去了,现在麽。
沈易知道他什么毛病,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写,我去做饭。

顾昀在他转身之后,突然开口,季平,下午来了封信,是从上海寄来的。

沈易刚刚就看到放在桌上的信了,那位姑娘的信经船只经车辆一路跋涉而来,可他不敢拆。做不到的事情他从来不会承诺。

两人坐院子里吃饭,顾昀眼睛看不清楚,全都凭感觉靠人品碰运气,走路没磕个头破血流纯属老天保佑,沈易白天不在家的时候就让他没事少晃悠,他也算配合,就整天坐在门口,两条长腿一叠,“看”往来的人。在家的时候,他总归要和那张躺椅卿卿我我一天。

巷子里有个小姑娘特别可爱,有一回不小心丢了她妈结婚时陪嫁的花夹,簪头上特别好看。小姑娘心痒就偷偷戴出来,没想到和小伙伴炫耀的时候被人弄坏了,躲在巷子里哭,让顾昀听见了,他耳朵时好时坏,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寻思不对劲,就起身摸过去,讲了半天,实在沟通无能。

他耳朵不好使,必须要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话,可是小姑娘哭得太久,说话都打嗝,顾昀更听不清,只能先让小姑娘进家来,边拍她背边讲笑话逗她,等沈易回来了,就把东西塞他手里,小果儿的花夹坏了,你给她修修。

沈易还在纳闷小果儿是个什么东西,结果就被硬塞了这么个麻烦,碍于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在场,他忍住了唾骂的冲动。

小姑娘为表感谢,后来又送了两个石榴过来。然后又时不时过来串门,一来二去很熟络。

这天又摸过来了,看到顾昀跟沈易在吃饭,扒着门框眨巴眼,“顾叔和沈叔在吃饭呀?”

沈易看到她就跟看到亲闺女一样,赶紧招手,“果儿快来坐。”

小果子颠颠儿地坐他身边,看着桌上两盘菜。沈易问她是不是饿了,她摇摇头,然后咧开嘴笑,“沈叔,今天下午我们老师说,明天要请杜鹃照相馆的吴师傅给我们照相啦。”

“照相好啊,小丫头就要多照相,不然一下子就蹿个儿了,要不说女大十八变呢。”沈易往碗里舀蛋花汤,“我小时候我娘也爱拉我去照相,现在都找不着了。”

顾昀:“你小时候就跟个篙子似的,又黑又瘦,照了也白照。”

小果子噗嗤乐了。

沈易让他这驳得有点掉脸,当即反唇相讥,“还说我呢?你小时候总爱穿那身……”

顾昀没给他这个机会开口,一抬手稳准狠地夹起一块萝卜塞他嘴里。

沈易咳了半天。

小果子吃吃笑,然后弯着眼睛问,“顾沈,你小时候就和沈叔一块儿了呀?”

顾昀收回筷子稳稳搁在碗上,从容不迫道,“是啊,你顾叔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一路从小打架打到大。”

沈易灌了几口汤,不咳了,继续控诉顾昀,“他小时候可骚包了,打架还要穿身行头,反正脏了也不是他洗。”

“可不是吗?我俩打赌谁输了谁洗,然后他就给我洗了三年。”

小果子目瞪口呆,“顾叔这么厉害啊!”

顾昀听别人,尤其是女性,夸他的时候总要挑眉勾唇谦逊一笑,“还行吧。”

沈易在一旁翻白眼,什么东西!

小果子待够了,准备回家,临走前又问,“顾叔沈叔,你们要不要照相呀?”

“我们两个就不照了,小果子你多照两张,回头拿来我和你顾叔看看。”沈易收拾碗筷笑着应她。

“可是我想和你们照一张……”小姑娘眼巴巴抿着嘴,沈易差点当场改口,想到顾昀,那点改口的心又悄然平复,“那……”

顾昀侧脸朝她那个方向问道:“小果子想和顾叔照相?”

小姑娘用力点头,“嗯嗯嗯!”

“那好啊,明天我和你沈叔去你学校接你,好不好?”

小果子欢呼雀跃一声,飞奔着跑了。

沈易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都迂回地绕了几个来回,堪堪到嘴边,又含住。

“……子熹。”

“怎么?有事就说,别婆婆妈妈。”

沈易视线落到他眼睛上,尽管那双眼睛已经装不了什么人,“你要去照相?”

顾昀笑他,“那不废话吗,刚刚你也听见我答应人家了。”

沈易低头看了眼浆洗得干巴巴的衬衫,“那行,我去找两身衣服,总不能就这么去,不上相。”

顾昀坐在凳子上,屈着腿,脚后跟踩在镂空的横栏上,拿筷子指指他,“还上相呢,多大岁数了你?还想勾搭个小姑娘不成,去,把咱俩那两身西装找出来。”

沈易骂他,“你当我是你呢!净瞎撩拨人姑娘家!”

顾昀哈哈大笑。

小果子穿着校服裙子,跟老师同学一起照完了照,老师说有想跟自己爸爸妈妈照得可以请师傅照。

暮色温柔,绿草地上站着许多人。三两成群,各自有各自的小世界。

小果子翘首以盼,等得有点焦急。会不会是路上堵车了呢?他们找得到我的学校吗?门卫叔叔会不会把他们拦在外面?

她想了一圈,咬紧嘴唇有点难过。

泪眼模糊里,她恍惚看到两道修长的人影并肩行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夕日流霞陡然热烈起来,在他们周身嵌进一圈轮廓。

昔日少年郎,风华世无双。

小果子忽然眼泪滚下来,不顾一切飞奔过去抱住他们。

“我说吧让你快点儿,看果儿都等急了!”这是沈易。

“啧,作为长辈,怎么也得撑足脸面,随随便便的像什么样子,让人家看笑话?”这是顾昀。

“行行行,你有理你有理,赶紧的快去照相吧,果儿不哭,走,我们去陪你照相去。”沈易拍了拍大腿上扒拉着的小胳膊,心疼得不行。

顾昀一把将她抱起来,“走走走,不等你沈叔了。”

沈易瘸着腿在后面大骂他没良心,又放心不下,“你慢点儿,别给果儿摔了!”

顾昀一反平日懒散得没骨头的样子,行动如风,脊背如青松挺直,乌黑的头发里仔细看其实还有星星点点的白,笑起来时,桃花眼依旧风流,即便有点皱纹也不影响美观。人群里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看到两个高瘦的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在照相。侧面一看,竟然还挺俊。

小果子两边不偏袒,各在顾昀和沈易脸上亲了亲,照了十来张。

放学回去的路上,小果子一手牵一个,心情好的一直在哼曲子。

“顾叔沈叔,今天你们穿的好好看呀,好多人都看你们呢。”

顾昀臭不要脸道,“那是当然,你顾叔年轻时可是人送外号一枝花,追我的姑娘能从四九城排到广东省去。”
沈易简直是服了他,“你可省省吧你,怎么不说排到大西洋去?”

“呦,不服?别说,还真有些洋姑娘。”

“得得得,少在孩子面前不正不经的,像什么样子!”沈易从小就活在东方私塾教育的根子里,被教得傻了脑子,而且一傻这么多年,对于这些有伤体统的事一向看不大惯。

顾昀把这归结为俗人的嫉妒。

平安巷里已经亮起了烛火,长龙似的蜿蜒到里面,一点儿也不冷。

小果子在家门口跟他们挥手,“顾叔沈叔,谢谢你们,明天见喔!”

顾昀背着手点头,沈易笑着挥手,“好。”

小巷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狗叫的声音响起,顾昀站得时间有点久,身体吃不消,走路明显慢了许多,沈易在旁边扶住他,被轻轻挣开。

“没事儿,季平,我自己可以走。”

沈易错在他身后半步,这已经成了刻骨铭心的习惯,“好。”

从前他就看过不少顾昀的背影,嚣张的,倔强的,潇洒的,孤独的,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一张一张,终成连篇累牍终其一生也看不完的相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蓦然回身,苍白的脸上笑如春风,“你还在呢?”

沈易清楚地感觉到心口横生出一枝桃花春色,偏又习惯压抑,沉沉压实了藏在最深处,“都上你这贼船了几十年了,我还能上哪儿去?”

顾昀心情颇好地笑了笑,“走吧,回家。”

……我爱他们。

沈顾|难买丹诚一寸真

(……我又来挖坑了,这回是个现代架空,相信我这真的是个现代文,只不过意识穿越到古代这样子……古代背景跟原著也有所出入,不存在紫流金,蒸汽朋克也放在了现代部分里,里面涉及的古代也就是普通的一个朝代。……能看明白吗?算了我自己都晕了,随便当个小故事看吧,先放个引子上来。)




引   三十功名尘与土




残阳如血,斜斜坠在层峦的山尖尖上,脉脉一片余晖跟翻倒了的的酒坛子似的,尽数倾洒,浇得关隘上的城楼也无言悲凉起来,有途经到此的孤鸿不幸沾了几分这股子悲壮愁苦的气息,一缩脖子叫唤两声,拍拍翅膀飞远了。

一条穿戴着薄甲的身影在林子口张望,看脸还是个少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不同于他这个年纪的气质———穷酸书生吃不起饭感到踌躇时大约就是如此。

不知望了多久,林中传来悠扬的牛角长号。少年松了口气。胯下的马儿也跟着长嘶,不住扬蹄,差点要把他撂下来。少年一巴掌拍马脑袋上,朝着它耳朵道,“干什么你?人家收兵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那马全然不理会他,自顾自扬蹄撒欢。少年正要捋袖子好好教训下这匹不知尊卑的马,不远处,浓绿金黄的枝叶交错间,一骑飞驰而出。夕彩流霞争相给那人的玄铁铠甲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玄铁甲本身不近人情的寒冷。

“老妈子!”

被叫老妈子的人眉毛狠狠一跳,额前一排青筋赶着趟列队,少年看着勒马停在眼前的人,张嘴就是毫不留情一顿喷,“去你的老妈子!顾十六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快把嘴巴闭上!乌鸦都不及你这么讨嫌!”

顾十六抹了一把脸,哎呦道,“你看看,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死啦!不是老妈子是什么?小妈子?”

少年登时被气了个倒仰,差点连自己原本出来的目的都忘了,“我懒得跟你嘴炮,侯爷吩咐,让你练完兵就速去见他,这都等了大半年了,赶紧的跟我走。”

顾十六一听是自家老爹找他,忙收敛了嬉皮笑脸,溜着马蹭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木头,照你来看,老头子叫我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容易不叫老妈子又改叫木头,少年实在恨不能一拳往那家伙面门招呼。不就沈易两个字吗?难道好好念出来能要他命?奈何沈易打不过他,出于不跟这少年一般见识的心理,只好攥紧缰绳,闻言没好气地翻俩白眼,“我又不是侯爷肚子里的蛔虫,哪儿知道好事还是坏事,反正也没见你怵过。”最后一句他含在唇齿里模糊带过。

“哎,他不是比较欣赏你嘛,你也知道他从来不待见我这个便宜儿子,练个兵麽……”顾十六笑了笑,说不出是失望更多还是自嘲更多,“我是真没见过谁家老爹对自己孩子这样儿的。”

沈易转头望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低下头,侧脸看起来有些落寞,落日渐渐西沉,如将要燃尽的炉火一般,四面风起,吹得遍体生寒。

北疆地区就是如此,一入秋便等于迎来了半个冬天,太阳下山温度骤降,沈易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依旧不能完全适应,他的根在江南,自祖父辈科举入仕在朝为官后,举家北迁,成了天子脚下的众生一员。但江南到底不同,那里的秋季此刻应是在院子里煮蟹赏菊,对饮陈酒的时候。

不等他感伤完,顾十六就一巴掌抽了记沈易胳膊肘,“哎哎,木头你看。”

?!无辜挨了一巴掌的沈易怒目而视,“看什么!看你这混蛋不如让我瞎了!”

“啧,那不行,你瞎了我以后怎么使唤你?哎你快看这两匹马,它们是不是在……”

沈易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两匹马头跟头挨一块儿去了,时不时你蹭我一下儿,我蹭你一下儿,还有来有往的。

“这有什么,不就是打招呼热情了点吗?”

顾十六挑挑嘴角,握着马鞭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啊你啊,要不我说你是根木头,一点没错,知道当初那姑娘为什么看不上你麽,就是因为你木。”

“不是,两匹马你要让我怎么想?那姑娘分明是被你恶作剧刁难怕了好不好?怎么还怪我身上了?自己锅自己背去!”

说着沈易一拨马头打断了二马耳鬓厮磨,这魔王少时劣迹斑斑,还连累他被拖下水,其中血泪心酸不好与外人道,只能挂在嘴边时不时拿出来控诉一下这罪魁祸首。

“啊呀……沈易,好兄弟,我就你这么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你真就忍心看我独自一人背负这诸多的苦痛……”

“得得得!打住!闭嘴啊你!”说得可怜巴巴,好像欺负压榨他的人不是他顾十六一样!

“就知道你不舍得,木头,我们来比比谁先到营地啊?先到者就可以让后到的做一件事,一、二———驾!”

沈易还没回神,那一人一骑已经跑出老远了。

这个死不要脸的!!!






从兴安岭一路北上,两条身影疾风一样一前一后追赶着抵达玄铁营驻地,此刻天色尚未完全黑透。

“啊呀,真不好意思,我先到一步,木头———”

顾十六调转马头,笑得神采飞扬,冷峻时肃杀如刃的眼睛里这会儿就跟开春化了冻的溪水似的,温暖得过分,马鞭在他手里甩得飞起,好整以暇看着气喘吁吁赶上来的挚友,连摇头再咋舌,“啧啧啧,木头你这不行啊,不过才二三十里就给你跑歇菜啦?”

才二三十里?沈易真想把他头给拧下来,奈何一路疯赶,堵在胸口的气都没捋顺,因此没理他。

“唉,也罢,谁让我天生仁慈大度,那这月份的盐酥小黄鱼就交给你了。”说完哼着走调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小曲悠哉悠哉地往驻地里去了。

沈易一脸堵心到木然,我恨顾十六。

说来盐酥小黄鱼这个东西,顾十六从小吃到大就没腻过,不仅没有腻还越发沉迷,要不是军中铁律兼之负责全军上下饭菜,谁说饭菜不好吃就跟谁急的张头,恐怕他顿顿都离不开那玩意儿。沈易至今匪夷所思,这种三心二意的家伙也会有情有独钟的时候?

北疆玄铁营驻地里,一队身着玄色甲胄的将士巡防归来,沈易勒马翻身下来,跟领头的将军抱拳见礼。

领头的将军名唤杜长德,年逾不惑,但精神奕奕在风霜里打滚一天下来丝毫不见疲态,看到这个老实稳重的后生就心生好感,跟那皮猴似的顾十六简直南辕北辙,偏偏两人关系好得跟穿了一条裤子一样,“沈小子,今天怎么没和小侯爷在一道?”

“见过杜将军,”沈易抱拳的手还没放下来,遭此一问先是沉默,胸前那口顺不过来的气这会儿又哽住了,最终无奈地囫囵咽下,“他先回去了,老侯爷找他有事。”

杜将军和蔼地笑了笑,目光平和,像是怀念起什么,“真好。”末了执起缰绳缓缓离去,留沈易在原地一头雾水。

什么真好?他跟顾十六吗?明明一点都不好!

沈易把马领回厩里,熟门熟路往安定侯宅院后门走,说是宅院其实就是四间平顶屋围成一圈的大院子,北方屋宅大多如此。看着虽然土了点儿,胜在挡寒,将军固然坚韧如铁,那也是精神层面上的,身体骨肉还是爹生娘养的凡胎。

快要入夜,风声更紧,沈易呵着热气扒拉开后门,闪身往里钻的时候,铜盆哐当砸地的巨响冷不防炸开,吓得他差点把手给夹了。

咋回事啊?顾十六又干了什么事,把顾叔气成这样。

沈易皱皱眉,摸到窗子边,猫着腰竖起耳朵听里头动静,可巨响之后屋里就沉寂下来,半晌没有声音,他甚至准备推门进去,手将将伸出,木门从里面被大力拉开,两个人就这么打了照面。

顾十六眼睛里的愤恨悲痛一晃而过,不过须臾,就全被他收敛藏匿。但沈易还是看到了。

后头顾侯爷的话音低沉而冷肃,也许是号令三军惯了,以至于到了这等父子相见的场合都不懂得怎么放松,比之外头凛冽刺骨的朔风不遑多让。

“收拾你的行李,明日滚回京城。”

顾十六丝毫不停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沈易不能理解这又是闹哪出,可他是万万没胆子问安定侯的,只能转身,这时屋里那人叫住了他。

“季平———”

这是他爹给他起的表字,本来说要等沈易加冠时再给他,奈何天不由人,沈易跟着顾侯爷从了军,沈老爷子便在第一封家书里泄了密,取了季平二字。这会儿突然被点到名,沈易心里猛然打了个突,回过身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顾叔。”

“北边蛮族有异动,不日就要出征,我无暇顾及他,就由你多照顾。切记,必须看着他回京。”

沈易满肚子疑问,又不能问出口,只本能地感觉此事水深,不是他能搞明白的,便老实应下,见没有别的事缓步后退再转身离去。

这一耽搁连个人影都捞不着了,沈易看不透面冷心冷的老侯爷,但他看得到顾十六为了能留在军中而付出的心血。民间传闻玄铁营可以一当百,三千铁骑扫平北蛮。可若非烈火冰雪里来去,经受千锤百炼磨锋开刃,又怎么配入玄铁营。

人人皆如此。他顾十六也不例外。

沈易打小就跟他一块儿厮混,读书习武倒是不差,就是一颗心全在木工机巧上。顾十六没事就拖他四处捅娄子,俩人童年都是猫嫌狗不待见。直到老侯爷拎顾十六去北疆。

沈老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提溜着沈易耳朵进了侯府,不知道跟老侯爷说了什么,就把沈易也一块儿扔进去了。

顾十六还嫌弃他,你怎么来了?就你那身板进军营能受得了?

沈易反唇相讥,彼此彼此啊,你一个纨绔子弟好意思说我?

顾十六老神在在,在下身强力壮,沈、姑、娘就不用瞎操心了。

沈易憋不住了,扑过去就要揍他,然后俩人脸上不可避免挂了点彩。

刚入军营时,是真的苦,苦到沈易现在想起来都舌根发涩。没完没了的操练,关外喝风吃沙,骑马磨到大腿内侧两边一片鲜血淋漓,互相帮着上药,还不忘吐槽对方。

你个废物。

你个饭桶。

沙柳叶子也快掉光,光秃秃的枝丫把钩子似的冷月切得七零八落。沈易不住往冻僵的手里呵气,关外白毛风就是个煞神,所到之处不留生机。关内没那么恐怖,但也不是好相与的,一入夜家家户户就要闭门锁窗,免得挨冻。

沈易直觉顾十六不会躲哪处营帐,这家伙太要面子,刚从老侯爷那里吃了教训,决计不可能让任何人瞧见端倪。沈易边搓手边穿过长街往城外一个小山丘去,果然见到了站得像苍松翠柏一般的顾十六,当然,要是他不发抖就更像了。

风吹起来就跟刀子没两样,贴着人脸随时都能剜下一块肉。沈易张不开嘴,只能拼命顶着刀风往山丘上走,他一把抓住顾十六胳膊,扭头就要下去。

顾十六毫不留情甩开他,沈易踉跄了下险些滑下去,他不顾刀风割着嘴唇,声嘶力竭大吼,“你发什么疯!”

“滚远点!”

“滚个屁!你给我回去!”沈易吼完就感觉自己的嘴唇应该是掉了,喉咙呛进一口风,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

顾十六看他这样,天大的火气也去了一半,给他拍背也不忘唾骂,“废物点心!”

“滚你的!”

俩人搀扶着从山丘下去,狂风肆无忌惮刮过来,决意要把这两个少年掀个马趴。

顾十六和沈易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死不松手,紧紧抓着对方,天高地厚,茫茫四野,他们只有彼此。

回到屋子,沈易感觉自己差不多是个人形冰棍了。浑身僵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他很清楚现在应该烧热水泡一泡,不然怕要落下病根,但身体就是不太想动。

“木头。”

沈易冻得嘴都不想张,也懒得计较那点称谓,“嗯?”

“你过来点。”

沈易瞥了靠在床头的顾十六一眼,于是挪过去,在他脚边坐下,“怎么了?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去烧水。”

“别忙———”顾十六一把按住他,露出来的手肿得跟萝卜似的,沈易看着他那只萝卜手抖啊抖地去解衣带,抖了半天愣是没解开,不忍心地过去帮忙,“你这是要干吗?把衣服脱给我穿?”他不信这人会这么伟大。

“你也脱。”

沈易当他脑子发烧,当即就拿手背试他额头,被顾十六躲开,“赶紧脱,大冷天儿的,哎我说你能不能快着点!”

“那你到底要干吗说清楚啊!”沈易吼归吼,手里还是解开了衣带。

“懒得动,抱团取暖。”顾十六脱到中衣,嘴唇冷到青紫,他看着沈易慢慢吞吞的样子,怒而按住他干脆利落地扒下外袍,“又不是姑娘家,你有的我也有害羞个什么劲儿。”扒完了就伸臂抱紧了那副并不厚实的身板。

沈易面上看着就像个文弱书生,里子也很一致,并没有多余的肥膘,骨肉分配不均,抱起来还有点硌人。

“木头你身上怎么比我还冷?”顾十六感觉这根本就是自己在给他取暖吧。

沈易耳朵被热气熏着,有点疼又有点痒,不舒服地偏头远离些,“我哪儿知道……”身上渐渐回温,思维也跟着回笼,沈易倏然意识到这姿势过分亲密,跟礼法教条全然背道而驰,一个激灵就要推开他,顾十六察觉到他不正常的动作,疑惑地偏头看他,“你动什么?有没有觉得暖和点了?”

“暖和,很暖和……你要一直抱到咱俩睡觉?”

“噢,你想说你比较喜欢打地铺?”

这都哪儿啊,驴唇不对马嘴的,沈易当然不想睡地上,于是他果断扯过旁边的露出棉絮的被子往两人身上盖,顾十六往旁边一侧身,让被子盖了个全,拉着沈易一起躺倒。

“对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回京城。”沈易犹豫了会儿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心里忐忑好一阵,听到顾十六闷闷地应声,不由自主轻轻叹口气。









一大早沈易就收拾好了行李,买了两张馕饼站在城门口就着酥油奶茶啃。不多时顾十六疾驰而来,披风在身后趾高气昂张牙舞爪,看着不像个将军,倒像讨债的二世祖。

啧啧,二世祖,多么贴切的比喻。沈易眯着眼睛啃着饼如是心想。

顾十六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心思,单看脸色看不出什么,顶多猜到这人不会有什么好话,溜马近前一看到他手里的饼,抬抬下巴,“来,凑近点儿。”

沈易真的服了他懒的本事,姓顾的小混蛋嚼着馕饼,一早上乌糟糟的情绪忽然就破了个小口,吹进来晨曦和微风。

“走吧。”

最后望了眼城楼,上面两个大字:新雍。北疆防线重镇之一,毗邻度胡关,最接近北蛮的一座城镇。

行军图顾十六看了没有百遍也有七八十,只是没有亲身参与过和北蛮精骑的对战。但是,参与了又如何。

打个呼哨,马儿撒开蹄子一路狂奔。身后跟十几个亲卫,沿途烟尘滚滚,往西过陈仓关,再南下折入官道,从日出跑到日落,沈易颠簸一路感觉肠子都快颠出来,虽说都是军营历练出来的,可再怎么着也就是个普通人,他策马上前跟顾十六并肩,“前面有处驿站,小侯爷也让弟兄们歇歇吧!”

顾十六看了眼远处林子里飞出来的鸟雀,放慢了速度,“去驿站休整一夜。”

出门在外总要省点银两,驿站地方又小,那么多人,一人派一间房不太现实,因此只好两个大男人挤挤。

顾十六靠在床头剥糖炒栗子,两只脚光溜溜交叉着来回晃悠,屋门被人一脚踹开,正是脸色不虞的沈易,端着盆水,肩上搭条毛巾,活脱脱一个店小二。

顾十六栗子还没来得及放嘴里就笑死了,“哎唷,你这怎么成小厮了?那张脸还怪像的!”

沈易就差把盆泼他脸上,这混账玩意儿支使他就算了,还有脸嘲笑?

“像个鬼,你脚洗不洗了还?不洗我倒了去!”

顾十六绷不住笑,知道太过火不好,连忙起身过去把人拽回来,两指捏着刚刚剥好的栗子递他嘴边,“别生气别生气,看看兄弟对你多好,从小到大还没谁让我亲手喂过栗子的。”

沈易泄愤似的一口叼走栗子,顾十六两眼弯起,看起来实在像只狐狸,一肚子的坏水。偏偏沈易拿他没一点办法,只能愿者上钩。

洗完脚,沈易坐在床边皱着眉一脸欲言又止看着他,顾十六被看得莫名其妙,“你这表情会让我以为你暗恋我不好意思说。”

“……”这人要不要脸了还???

沈易竭力忍住怒气不跟这混账一般见识,“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一拨人,虽然衣着低调,但为首的那个身份肯定不凡,而且他身边还跟着十几个高手。”

顾十六心不在焉,把栗子壳塞回纸袋里,“要不说你老妈子,探听八卦简直信手拈来。”

“……”沈易真想揪他领子揍一顿,可惜以下犯上要落下罪责,他只好忍着,“这拨人必定不是寻常江湖帮派,也不像是普通的大户人家,我看到其中一个腰间佩刀,刀鞘工艺是兵部敕造司的手笔。”

“你确定?”顾十六这才意识到真的有问题,懒散的骨头瞬间收紧,“……那边的人怎么会出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沈易痴迷于机关木艺,但对于锻造一类也颇有兴趣,沈老爷子早年在扬州担任过地方敕造的官儿,沈易闲着没事早把各类兵器制作工艺摸了个全,是以能看出来是敕造司的手笔。

可敕造司并不是什么人都配得起,那可是直属兵部效命于朝廷的。

“为首的模样你看清楚没有?”顾十六心里没来由地惴惴,他很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候,这事哪里都不对劲。如果是朝廷派来的人,那又是为的什么?目的地会是哪里?

“我也只看了个大概,为首的看着五十多的模样,没蓄须,怕不是……”沈易抬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懂吧?”

顾十六感慨,“啧,又是个断子绝孙的。”

沈易被他棒槌的一句话搞得无语,这祖宗是怎么安然无恙活过十六载的?

“待会儿去探探,看能探到什么消息不能。”顾十六摸摸下巴,伸脚踢了踢旁边的。

“要去你去,我可没那胆子。”沈易全当没看见,径直抖开被子躺下来准备睡个好觉,“你睡不睡,不睡我熄灯了啊。”

一盏茶后,两个人蹲在窗沿下以眼神交流。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挺好的啊。

下次别拉上我。

好啊,我拉着你。

……

沈易放弃了,跟这祖宗再交流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吼出声,索性转过头专心听墙角。

“先生,再有一日就可抵达,诸事安排妥当,请您放心。”

“辛苦各位兄弟了,今夜都好生歇息着,明天还得劳你们多费心呐。”

“先生客气了。”

“对了……呵呵,容我多嘴一句,此事干系重大不能有半点差池,否则,那位一旦怪罪,你我,可就都承受不起了。”

“先生放心。”

屋门开了又关,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沈易屏住呼吸轻轻在窗纸上戳了个洞,里面那人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功高震主啊……再能打仗又有什么用呢?还能越过了天去不成?”

顾十六捅捅他,眼神询问,那人说什么呢?

沈易摇摇头,表示没听清楚。

顾十六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废物点心。不等沈易表达不满,就比了个手势。他们两人在军中总会以暗号来交流,这样即便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意思。

沈易随手摸个石子往窗框上一弹,里面的人立刻开门出来,被旁边守株待兔的顾十六从后面一掌劈晕,沈易一把接住,麻利地塞回屋里。

顾十六眼神示意,沈易就自觉地在门口把风,顺便看着靠坐在地的那位,要是人醒了就立刻再补一下。

那卷薄薄的东西原来是卷羊皮地图,巴掌大一点,还特别破旧,但当他看到上面圈出来的地名时,瞳孔骤缩,神情跟挨了雷劈似的。沈易没看明白他反应这么大是咋回事,可他们毕竟是偷摸进来的不宜久留,当即一拽他手臂,示意该走了。

顾十六蒙住了半张脸———来之前他非要过把江洋大盗的瘾,扯了两截黑布蒙脸上,剩下那双眼睛,越发跟刀刃开锋一般寒芒四溢令人心惊。

那卷羊皮地图他也没放过,临走前一并揣进怀里。回去之后,他立刻下令全队出发,连夜折回新雍城。

十几骑于黑夜里绝尘而去,沈易几次想问都被顾十六隐约发红的眼睛逼得把话咽回肚子。

及至城门口,他忽然停了下来,“沈易,到这里就可以了。”顾十六拨专马头转过来看着他,一反嬉笑常态,神情前所未有的冷肃,跟老侯爷是骨子里的一脉相承,“我以玄铁营少帅身份将你逐出,你本就不在军籍造册,也省去许多麻烦,回去吧。”

???

这是开哪门子玩笑呢?沈易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从当初被自家老爹扔进玄铁营就一直陪着这人沙里打滚,吃土喝风,嫌弃累起来一箩筐,可要他抛弃这个人却是万万不能。

“顾十六,你把话收回去还来得及,我不想跟你生气。”沈易攥着缰绳,心里其实一点底没有,他忽然害怕得不行,顾十六真的会推开他。

“军令之下,不可违抗。”顾十六也懒得跟他多废话,点了一半亲卫跟着他,然后反向策马离去,“身为玄铁营少帅,这是我的责任。”

沈易看着那渐远的背影依旧嚣张,烈火似的烧痛眼睛,心里又恨又痛,到底是什么事,非得让你什么都不说,非得让你抛下我。

天际乌云攒聚,密密地堆在一起把日头掖了个严实,四面风起,怕是又要开始下雪了。

而他大约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夜的雪竟会下得这么大,大到足以掩盖累累尸骨,抹去千里碧血。



(私设如山,设定这俩年少就一起从军,在玄铁营里。)

沈顾|倾盖如故(三)

神话AU

(不完全大纲文。时隔百年的更新,最近实在懒,加之捋剧情有点乱,先放一半上来。)

◇玖◇

昨天雨来得匆忙,临到傍晚才放了晴。谁知到后半夜忽然又下起雨,直至蒙蒙天亮,雨才渐渐停下。雨后的空气闻起来湿润清爽,还带了些草木香掺杂着泥土腥味。

沈易睡了个好觉,美滋滋伸着懒腰走到门口,放眼望向远处青山连绵,依稀可见炊烟袅袅飘上半空,晴日艳阳,照得人身上也舒服暖和。他这正陶醉,后脑勺不幸又遭了袭击。

除了姓顾的还有谁能这么无聊?

他转过身翻个白眼,然后低头一看,是块乌漆抹黑的山芋皮。再抬头,顾昀正大爷似的靠在稻草堆铺成的靠垫上啃山芋,两腿交叠好不自在。

边啃山芋还要边嫌弃山芋皮蹭得他手指都脏污,“既然你都烤了怎么就不能剥好了给我?看这给我脏的,啧啧。”

沈易看着他咬下一大口金灿灿香喷喷的山芋,手指上那点黑皮碎屑根本没有影响他胃口,由此可见这纯粹是顾某人鸡蛋里挑刺,因此他也懒得计较,“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吃着别人烤的山芋还敢挑三拣四,信不信我饿死你?

解决完了早点,顾昀也不再瘫着,从干草堆上起身,嘴里不忘挤兑下这间收容过他们的破庙,“破砖烂瓦睡得我腰酸背疼,山洞都比它平坦。”

沈易摸了遍身上,确定没有遗漏什么东西,便背起包袱听见这厮又在扯淡,实在是无奈了,“顾兄,好歹也是个庙,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怎么也得顾忌着点。再说了,昨天山中大雨还是破砖烂瓦收留的你。”说着又向那尊石像拜了拜,“多谢这位仙君庇护,我等这就离开,有唐突惊扰的地方请您见谅,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你这嘀嘀咕咕念什么东西呢?跟一个武将念佛号你脑子还清不清醒了,昨夜淋的雨还没晾干那点水吗?”顾昀抬起一只脚,嫌他婆婆妈妈准备下一秒踹过去,愣是被句尾那声佛号气到发笑。

在本尊面前提那秃驴嘴里动不动念叨的玩意儿,是嫌日子太顺还是活得腻味?

“碎碎念什么?老妈子吗你?听得我简直头疼!”

虽然没有照着要害部位踹,但沈易小腿肚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了那么一下,他刚迈过一只脚,还有一只正待跨出,被顾昀这一动作直接搞得失去平衡,踉跄了下,好险没摔个狗啃泥。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这儿正跨门槛呢摔个好歹你负责啊?!”沈易没好气翻翻眼皮,完了想起他提到武将,又不禁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供奉的是武将?”

顾昀当然不会说他自己早就看出来这是下界人给他刻的石像,丑得辣眼就不说了,还冒着一股子傻气,最主要的是,破砖烂瓦有损他的格调。

“我当然知道。”顾昀插着袖子老神在在扔下这么一句就飘走了。

沈易一头雾水也跟着往外走,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尊石像莫名有些眼熟。尤其是五官面目,让他心中隐隐生出惆怅,跟不舍。

下了山就是一片村落,远处湿润雾气被风吹开,山峦如黛,一条大江缭绕其间,好似挽了条轻纱飘带。

沈易一手拽住抱着酒葫芦不肯撒手的顾昀,一手作了个吹哨的姿势,清脆声响,把扑腾在半空的木鸟招了回来。

顾昀眯着眼睛老往那木鸟身上瞟,脸上就是大写的想玩。沈易已经看透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但凡有个新奇东西到他手里都不长久,因此无视了那道灼灼目光,迅速把木鸟揣衣襟里。

山路九曲十八弯,沈易靠着木鸟指引顺利摸出来,连个山匪都没撞见,也没走岔路,运气异常地好。

按理说过了这片村落,再往北就能入冀州府地界,离京城就不那么远了。沈易盘算了包袱里的花销跟赶考的日子,应该勉强能凑合到目的地,要是身边没有这个麻烦,说不定他还能省事点。

此时日头方盛,破云而出照彻山间,江上渔船出行,一天的劳作由此开始,隐约有歌声乘风送至耳畔。

顾昀听得蠢蠢欲动,手已经摸到袖子里那根笛子,沈易看他神情哪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忙一把按住他胳膊,“你先别吹笛子,我怕一会儿不好打听情况。”

顾昀回以白眼。

村落里三两人家连在一处,隔开一段又是几户人家接连,错落有致,看着清简但见炊烟袅袅一派野趣,颇有点山水田园诗里描画的意境。令人见之忘俗。

沈易顿时觉得肚子里墨水涌动,恨不能当场墨笔挥毫写上两句,不然对不起这大好景致。然而对面慢吞吞走来的一对爷孙俩打断了他这个念头。

小孩儿被老人牵着颠颠地走过来,一身粗布衣裳,扎俩小辫,脸上肉也没几两,身形瘦瘦一条,嘴里咬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珠子来回扫过他们两人。

佝偻驼背的老人家眼睛不大看得清,眯了半天才发现是两个大活人,“我说你们,怎么来咱们龙头村啦?”

沈易客客气气一拱手,“老先生,我和我朋友就是途经这里,想请问到冀州府最快要多久?”

“……你说什么?冀州?”老人家往身后群山方向一指,“快别去冀州,据说冀州南边的苍梧一带正闹匪呢,已经有好多人逃到咱们这儿避祸了,村子里不少人听说了也打点家底,逃往更南边,剩下一部分不死心的,想碰碰运气,毕竟根都在这儿,哪里能说走就走?”

冀州闹匪?一州辖地之内有匪盗横行,官府理应出面管制压服,怎么会放任其为祸百姓。况且冀州离京城不过数十里,若是冀州有异样,京城必然也能闻讯,这冀州知府不怕因此落罪?

“老先生,我正是要上京城赶考的举子,若是冀州这条路走不通,那我要如何到京城?”

“你真要去?那你怕是得往东一直走,到渡口坐船北上到大沽港,再往北就能到京城了。闹半天原来你们是去考试啊……”指路的大爷捋着胡须叹气,“现在当官的,都没几个好人,也就前些年,元和年间出过一个好官,那是真好,让老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有好日子过,可惜后来让奸臣给害惨喽,皇帝还听坏话,把那好官一家都给砍头了,你们别不信,就那几天里,落了好久的雨,好多地方都发涝了,都说是好官受了冤枉,老天也为他抱不平呢!”

沈易是如假包换的读书人,但也不傻,这种事不是没听说,且不说皇帝如何,吏治清明与否,其他人能不能理解这份初衷,飞蛾投火,以身殉志本就是一个读书人的信仰。哪怕风雨如晦,世情险恶,一滴水落进污泥里可能并不会起多大作用,但盛世安宁天下和乐这一理想,永远是悬在士子心头的明灯。

只是现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说道几句,打算告辞离去,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昀突然开口,“你们这村子为什么叫龙头村?”

沈易跟老人都愣了,这家伙也会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啊,因为咱们这儿曾经被一位龙神庇护过,很久以前这里发了大旱,周围几个县城里人都死得死逃得逃,地皮都干裂了,别说庄稼,根本种不活,但有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天突然就阴了下来,没多久开始下雨,下了一天一夜,这才保住了村子里最后一点人,后来大伙儿就把村子改叫龙头村了,听说啊还有人看见过龙呢!”

顾昀听完没什么触动,只是道了声谢。沈易看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也就不管他。

那小孩儿嘬手指竟然嘬到睡着,老人抱起了小孩儿跟他们说不用谢,便往村子里去了。

直到踏上渡口顾昀也没作幺蛾子,这让沈易很不习惯,于是他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那个龙头村有古怪?”

“要有古怪我早给它掀了,还能等到你来问。”顾昀嘴里说不出什么特别顺耳的,这会儿在想事情声气也就冷淡了点,若没记错,那个老头说的龙神应当就是百年前下凡多管闲事的应祈。

这人……这龙在天界就改不了到处都要插一手的毛病,结果还把手伸到下界去了。好悬没叫玉帝踢下诛仙台啊。

但还有个最头疼的麻烦,他始终没找到龙灵。当初应祈于西海之滨一役精魂散离,好容易保下微弱一点,投放昆仑天池养了百年又用司命盘测算出五行属水寅时出生的人,将精魂封存于此人身上,倘能辅以龙灵贯顶刺激精魂苏醒,或许应祈能够再生。

只是人间这样大,顾昀找到他花费数十年,看着他长至如今又是数十年,模样跟从前所见的略有不同,气质倒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不知得再有几个数十年,才能找到龙灵,看着他苏醒重生———

再入天界。

沈顾|倾盖如故(二)


神话AU

(不完全大纲文。神话部分私设较多,见谅。)

◇柒◇

酒足饭饱,篆金炉里青烟飘飘。

沈易第一次如此荒唐地奢侈了一把,一边在心里怀疑人生,一边摩挲着酒杯。香炉里淡烟袅袅,他侧过头,从朦胧烟雾里望见那张陌生的脸。

这个人他应当从来没有见过。

可为什么有时候会冒出下意识的反应?好像相识已久的老友。

顾昀摸到酒壶就来了劲头,一杯接一杯跟白开水似的往嘴里倒,看起来很酣畅淋漓。酒水飞溅出来,滴在他手背上,沈易垂下视线,把已经握得温热的酒杯放下,凑过去拍拍那家伙手臂,“哎哎,你别喝了,喝多了要醉。”

“醉?要醉也是沈易那个饭桶醉,我醉什么,起开!”

“……”念在这人是个醉汉的份上,沈易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扒开顾昀手指,把酒杯往旁边一推,拎着他胳膊往自己肩上搭,一手箍住他腰侧,摇摇晃晃从位子上站起来。

沈易自己也是个酒量稀松二五眼的,这会多喝几杯有点上头,还要带着这么一个祖宗,实在有点勉强,才走了几步路,差点给拽得倒地上去,“我说你!能不能直起来啊?别晃别晃我抓不住了!”

顾昀跟完全没听见似的,一扭头又要往桌子那里走,酒坛里早都空了,半滴酒没有。沈易哪能由着他去,随便伸手一捞,抓住青色的衣袖往后带,顾昀也没注意,脑子里都是酒,清脆的布料撕开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易低头一看,那人衣袖被拉了好长一条口子。

顾昀起初没注意,等反应过来了,又让酒气熏晕了脑子,因此说话都是胡扯,“干什么,你想和我断袖?我可是喜欢姑……唔唔!”

为免这家伙说点什么更出格的,沈易果断捂住那张嘴,不过顾昀力气倒出乎他意料的大,看着挺风度翩翩,信手摘叶似的攥住沈易手腕,却是不容置疑地甩开。

看不出来力气还挺大。沈易揉着手腕看他歪斜身子倚靠桌边,高举一只酒壶对着嘴就开始倒,酒水如银线串珠落进他嘴里,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假如不是情况特殊,沈易真的想鼓掌。但眼下还得带着他上路,沈易没敢让他继续喝,直接夺下酒壶搁一边,准备强行架着顾昀离开,没想到那姓顾的完全不走寻常路,沈易手刚伸出去,顾昀就跟阵风一样窜到窗边,巴掌一拍,人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沈易胆差点让他吓裂,扑过去扒住窗栏朝底下张望,看到那袭青衫旋旋落地,正落在一处卖花姑娘的摊前,袖摆挥动间,一枝含苞盛露的芙蓉款款现身,姑娘惊诧之余发现是一位风流公子又羞怯低头,比之芙蓉,不胜清丽。

面对此景,沈易已经无力追究这是个什么品种的色胚草包了。

可能是出尽了风头过足了瘾,一路上顾昀都没作新的幺蛾子,沈易简直要谢天谢地。但他万万没想到,顾昀还有一手催命的绝活。

罪恶的源头就在于那支笛子。

城郊绿柳如荫,一池青碧蜿蜒着连接城内与城外的水路,池边浅水处白莲绰约偎着翠叶,有风拂来,掀出层层绿浪。

总之就是景色宜人,顾昀突然兴致大发,抽出腰间新买的笛子横于唇下,才出来一个音,沈易就哆嗦了,这这这、什么玩意?嚎丧都比他顺耳点,他是怎么把笛子吹出这种声音来的?沈易自忖也算打小听多了笛子,摆弄两曲乡野小调不成问题,但这根本就是辣耳朵了吧……

沈易捂着饱受折磨的耳朵,大声嚷嚷,“顾兄!你还是歇歇吧,别刚吃饱饭就吹笛子,对胃肠很不好。”

顾昀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吱呜哇呀,原本艳阳丽日突然就变了脸,天边乌云气势汹汹聚成一团,怎么看怎么诡异。

沈易惊下巴都要掉了,这人吹笛果然难听到一定境界,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但吐槽归吐槽,这天眼看就要下雨,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要不然淋出风寒光是医药费就够人头疼的了。

“顾兄!!别吹了!!!快找地方躲雨!!”

风声呼啸,吹得人声音都模糊起来,沈易只能靠吼,顺便把他笛子按回怀里,拉着人开始狂奔。一路奔出老远,终于找到个破庙,就在他们前脚刚进大门,后脚这雨就瓢泼浇下来。

幸好还没上山,不然真就要躲山洞了。不过山洞总归不如破庙来得好,沈易这一路赶考没少找破庙过夜,毕竟省钱。但他显然忘记了那位祖宗根本和他不是一路人,他才刚坐下,就听那人啧啧。

“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儿吗?啧啧,又破又脏,亏你这屁股还坐得下去。”

顾昀抱着手臂从左晃到右,从前晃到后,走到落满灰尘的案台前,抬头看了眼那尊破旧的塑像,久久没说话。

沈易也看了眼,觉得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除了供奉的不太像佛祖,倒有点像某个武神的样子以外,别的也没哪里不对。

“哎,你傻站着干吗?这像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在想晚上会不会发生点特别的事情,比如与美貌女子幽会。”

“……”看话本子看傻了吧?

“哪来的美貌女子,这庙里供奉的神君都是男的,你别指望那些没用的了,过来把草铺铺,晚上睡觉用的。”

但凡提到动手干活这家伙又不吭声装没听见了,沈易愤愤一个人铺完了两个人的草窝。日头落下,两人料理完晚饭,沈易坐在门口把书拿出来温习了会,又摸出那只木鸟爱抚了一阵,走到草窝边准备躺下,顾昀走过来瞥一眼草窝,随即瞥了眼沈易,“这你让我怎么睡?”

“还怎么睡?就这么睡!”说着沈易躺下来给他演示了下如何睡稻草才是最标的姿势。

顾昀挑挑捡捡半晌,一直没睡着,连累沈易也不能睡,斗了半天嘴,天儿黑了个透,沈易再扛不住,任凭顾昀怎么逗他都不作回应,铁了心要睡觉,于是他也只好躺下,但睡下去以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就连呼吸也放得极轻。沈易起初还纳闷,渐渐地他就沉入好梦再管不了身边人。

月光流霜似的洒在地上,被木门上的窗格投下的影子给筛成了碎块。顾昀正数着呢,突然心口一动,抬眼的瞬间目光骤冷。扬手一挥,结界屏障隔开了沈易,而破庙内白雾袅袅过后,正现出一道人影。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土地公啊,怎么,晚上还要出来干活?当真是敬职敬责。”

最后四个字听来实在是语气不善,话里话外都透着讽刺。

土地公也不想这样,但天条不可违抗,他也是奉旨办事,不过顾昀当年连九重天都敢说捅就捅,他一个小小土地神实在惹不起,是以在顾昀违背下凡时的誓言后,犹豫了好久才敢过来提醒,脸上褶子都快挤死苍蝇了,“帝、帝君……您看,您离钟山,是不是,有点远了?”

多余的土地也说不出口了,顾昀静静坐在那里,哪怕只是一个抬眼,那股子杀伐之气足以叫众神看了背后寒毛直竖。即便他如今已经废去七八成的修为,却无法改变那样的气势。

沉默半晌,土地神快撑不住了的当口,顾昀总算开口,“我自有分寸。”

“那您……保重。”土地还想再劝劝,但又怕说多了这位大神一个不高兴就会发飙,只好做出让步重新钻回地下。

真是觉也不让人睡。顾昀揉了揉眉心,闭上眼脑海里就是千年前种种往事,西海之滨,昆仑山巅,地狱火海绵延千里,他手上沾满黏糊的魔血,几乎连剑柄都快抓不住,原本陪他战到力竭的人在最后一刻竟然化出应龙原身,近万年的修为都折进去,附在了他手中之剑上,一剑破魔,但其中的精魂也因此离散,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拼命想要抓住,最终却只抓住零星几点,那么微弱,在他手心里忽闪。

……他娘的,又开始头疼了!

回忆翻涌险些把他心神摇乱,手指攥起指骨都开始发青,呼吸也粗重好几分,他太疼了,疼得嗓子不住干咽,可他没办法诉说,于是拿肉贴着刀刃,让意志迎上疼痛与之进行反复拉锯。就这么干熬了半天,顾昀吐出口气,总算告别了这次疼痛,奈何后背被冷汗湿透,身上一阵阵发冷。

屏障早就消散,他现在修为薄弱,术法维持不了太久。松口气躺倒在草窝里,身边也不似从前那般只有冰冷的石头与空气,温暖的呼吸,清晰的心跳,暖融融地包裹住他。

沉睡中的人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没心没肺的。


◇捌◇

自上回流言在天界各处散播完一圈以后,魔族那边儿就没什么动静了。各路神仙虽然都很疑惑,但到底没出乱子,反正没出乱子就是好的。于是该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溜灵兽的溜灵兽。

勾陈在宫中闲得发慌,正想干点什么,就见慢悠悠坐着雪狻猊的青度灵君晃到大门口,披一身青衫,整个人跟朵绿云似的飘过来。

勾陈窝躺椅里翘着二郎腿,见是熟人来了也没放下来,好整以暇看着飘到跟前的人,“呦,什么好风把青度灵君吹进我勾陈宫了?”

青度灵君微微一笑像模像样作了个揖,颇为正经,勾陈最看不得就是这些虚架子,当即抬脚准备踹过去,青度往旁边一躲,嘴里叫苦不迭,“唉唉,我的好帝君,你可也太不留情面了,想我可没少上门给你送酒还附赠天界八卦乐子,这会儿连口茶也不给喝了?”说归说,手底下倒是没停,直接端起杯茶一气喝了干净。

德性!

勾陈掀掀眼皮,“我这大门不也是你想来就来,茶水想喝就喝,还想我怎么?”

青度嘿嘿笑两声,左右张望了下发现那特别贴心能干的人不在,不由失落,“我的云锦酥凤梨糕不在吗?”

勾陈给他气笑,“胡说八道什么呢?应祈他有事儿去忙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这一肚子八卦正愁没人倒呢!”

勾陈也是想不通,怎么好好一个灵君如此热衷八卦,这像话吗?不过这也不怨他,天界基本没什么大事,千百年如一日,不是喝茶下棋就是谈天论道。既然左右无事,那就传传八卦了呗。

“你又听见什么了?”勾陈不过随口问一句,对面就开了话匣子,从上神到各路仙君甚至某某座下小仙,简直无所不知。

勾陈一边听得心不在焉,一边拿八卦下酒,等青度说了七八,适时打断,“凡间有什么好玩儿的麽?”

青度正喝酒润嗓,听见这话咂吧两下嘴,状若思考,“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凡人寿数又短,还要经历生老病死,爱憎离别,忒麻烦。”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仙下凡去?”勾陈从小到大一直待在西极天,而后掌三十六天将镇守西海之滨,没什么机会下凡,但不代表别人不会下,这么多年,总会听闻哪个神君下凡,哪个仙者被贬,搞得他都有点好奇。

那些八卦或者故事,多少都会涉及到凡间,勾陈躺在杏花树下发呆时总会不经意想起。有一回,他漫不经心提起下凡,应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还反复强调断绝这些无用的念头,毕竟他勾陈是一方帝君,万不能儿戏。

呵,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们啊,兴许是还有缘分没了结。每个人的宿命都是既定的,没法违抗,也不可能打破……咦?这酒怎么比上次那个要清淡许多?”青度越喝越觉不对,怎么越发淡了?

勾陈凉凉一瞥,“应祈跟酒仙要了秘方自己酿的,全是这种淡口味。”

“啊?!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嘛?!淡得跟白水似的!你也喝得下去?”青度无比怨念。

“我有什么办法,你当我没说过?提了好几回,那家伙还跟我理直气壮,不喝就拉倒!”勾陈提起这茬就来气,身为帝君简直尊严扫地。

“这倒也是,有比没有好。”青度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凑过来,“我前些时候下去走了一遭,尝了不少人间所谓的珍品佳酿,跟天界的味道还真是不一样,不过最有意思的是,我途中碰上个摊子,是专门给人起名的,就凡人的那种名字。”

天界神仙自打出生都是承的虚衔,不存在名字这种说法,当然也不乏修炼成仙的,只是名字却不大会再用,还是以头衔称呼。

勾陈头一回听说名字这东西,被勾起了兴趣,“名字?”

“是啊,那个凡人看了我一会儿,让我选个姓氏,然后就给我起了个名。”青度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把扇子,唰地一下展开,不可谓不骚包。

“名字有什么稀罕的,天界又用不到,谁不是虚衔喊的?”勾陈不屑,但心里隐隐觉得新奇。

回头也下个凡弄两个名字来。

青度又蹭了两壶酒才姗姗离去,勾陈抬头望见杏花已经过了花期,开始结果,思绪慢慢飘远。

应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帝君入了定一样的画面,还纳罕了下。太阳从北边升起了?这祖宗居然这么安静,可是怎么看着不对劲呢?

他走过去打算分辨下是不是灵魂出窍什么的,刚凑到旁边,勾陈就开口,“应祈,我要到凡尘去一趟。”

?!应祈差点以为耳朵出毛病了,“什、什么???”

“我要到凡尘去一趟。”

应祈一巴掌盖住脸,忍住头晕目眩,“帝君———好端端的,你下凡去干什么?您是帝君,绝不可擅离职守,若是触犯天条谁也帮不了你!”

又来……勾陈给他吼得心烦,“干什么?你知道我是帝君,还敢这么没上没下的?我只是下去一趟,又不干什么。”

“那你无缘无故下去图什么?”应祈感觉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差事办妥回来又要面临这么大一个麻烦,可见当条龙也不比当什么上神轻松,“还有,我回来途中碰见鹤使,正好把请帖带回来,三日后王母于瑶池举行蟠桃会,依例各路仙家都要到场,还特地嘱托,您也要过去。”

“让我去?”勾陈挑高眉毛,眼尾弧线也略略扬起,风流天成,偏又因杀伐征战而养出刀刃般的锋利。

“是,我觉得奇怪就立刻赶回来禀报了,但往年帝君你都不在邀请之列,毕竟镇守一方,而此次突然邀请,实在令人纳闷。”

“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什么‘好事’,既然都来请了,我还能不买她王母个面子?”严肃冷冽不过一瞬,勾陈打个哈欠,重又懒洋洋地躺回去,“我饿了,去弄点果子干来。”

……一回来就支使我!

蟠桃会临近在即,天界依旧处于一片祥和肃穆之中,神官仙君各司其职,以维持天廷稳定运行。只是往日宁静的瑶池这两天格外忙碌热闹,佳肴果品,千年珍酿,往来仙子仙裾彩带飘然,与池中亭亭芙蕖正好相衬。

应祈从火德星君府邸出来,正要回勾陈宫,半道让青度灵君截了胡,直接拽到瑶池前的琼华殿处。

这是做什么?应祈一见匾额上的三个字,眉毛就狠狠一跳,心头直觉不妙可身边青度灵君强行搭住他肩膀,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勿急,娘娘寻你有些话要问,应祈兄不必紧张。”

找我问话?应祈觉得实在荒唐,勾陈宫处西极天,跟九重天井水不犯河水,何况他不过是帝君麾下一个小小的副将,怎么也找不到他头上啊,难不成是因为帝君?

路不长,应祈一路走来倒好似走了许久。

琼华殿内霞彩珠光缓缓流动,玉帘之后端坐仪态高华的王母。

“小仙应祈,拜见娘娘。”

“仙家请起吧,今日寻你前来,不为他事只是听闻你修铸神兵之手艺,想托你修一样物事罢了,还请莫要担忧。”

应祈除了会打仗酿酒,种树做点心以外,对于修铸兵器也很有心得,因他早前遇到一位方外隐者,见他稳重踏实于修铸一道颇有天份,遂传之秘技。虽然是修兵器,但其实不论大小物件他都能帮忙整修整修。只是这点小事,王母缘何把他召过来,差人送来不也是一样吗?

“多谢娘娘关怀,只是不知娘娘需要小仙修铸何物呢?”

王母坐于帘后,扬袖一挥,大殿正中浮现出一样东西,被云朵轻轻托住。

沈顾|倾盖如故(一)

(这是个神话AU,背景架空,涉及到沈顾两人在前前前世的身份,名字有所更改,这算是我私心吧,添加了私设。转世以后两个人还是用回沈顾各自的名字,剧情狗血纯粹瞎编,如不能接受请火速点叉!!!❌❌❌)




↓↓↓正文如下

……

◇壹◇

杏花一开十里,满目尽是锦霞艳红,粗布长衫的书生途经到此,叫这璀璨的美景泼了个头脸。一路上跋山涉水,所见皆是人间声色,却不曾见过这么……茂盛的景致。

这得种多少杏树啊?书生拨开花枝,探着头往前走,香气随风漫进鼻子里,似乎连日奔波的困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奇心引着他穿过好似漫无边际的花海,忽然书生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到,一低头,地上草丛里卧着个酒葫芦,他捡起来捧手里打量了下,圆圆的小巧的一只葫芦,上面画着云纹,云上伏着一尾龙,寥寥几笔简洁利落。

他正发呆呢,头顶上传来一声,“哎。”书生抬头望去,日光东来,花影浮动,只见一撇青色的衣角从花簇里垂落,微风轻轻,宽大的衣摆也跟着飘动。

“摸够没?”

书生愣了下,抬高了手臂把酒葫芦举起来,“兄台,请问这可是你掉的?”

“废话。”

“那还予你,不过在下冒昧提醒兄台一声,这随身之物还是看紧为好,以免遗漏。”顿了顿,书生又道,“树上风景固好,但此非君子所为,还望兄台能明白。”

那人似乎嘀咕了句什么,不过声音不是很大,书生也没管他,说完就背着包袱打算离开,谁知下一秒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记,他捂着后脑勺猛然转身,瞪圆眼睛,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手到下意识伸出去接住了那只扔过来的葫芦。

“哎,呆子,给我去打点酒来。”


◇贰◇

天界。

瑶池里碧波微漾,芙蕖袅袅娜娜开得正好。不可谓不诗情画意,就是岸边长条条躺着个人有点影响美感。衣袖大喇喇地摊开,一角已经被池水沾湿。手臂斜斜垂着,指上勾着小巧的酒葫芦,摇来晃去,堪堪离水面几寸距离,但凡力道稍微倾斜一点儿就得连着手一块儿浸水里去。

“帝君———”

“帝君??”

“勾陈!”

躺着的那个勉为其难地睁开半只眼,瞟了眼风风火火冲过来的人,“喊什么,太上老君炼丹炉里那三昧火烧你屁股了还怎么着?”

应祈实在服了这祖宗,主君殿里折子堆上天全靠他一个在批阅,他就是再有十只手也不够用的,何况还有许多大事需要帝君亲自裁定,根本不是他一个副手能全部包揽下来的好吗?这人还有没有一点主君的责任啊?!

“呵呵,三昧火没烧我屁股,快把勾陈宫燎了,帝君你是真不知道急字儿怎么写啊?”应祈抖抖面皮看着那个丝毫没有打算起身的家伙,说实在的,要不是以下犯上是条大罪,他能一天犯个十几回,“西海之滨魔界那帮吃饱了撑的前来叫嚣,时不时来晃荡这么一回,烦都烦死个人。”

“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躺着的帝君可算爬了起来,顺便朝应祈小腿上来那么一脚,“连群杂碎都搞不定你不如脱了这身袍子从南天门跳下去算了。”娘的,好好的酒兴全败光了。

“你当我没动手啊?问题是他们没完没了,不仅如此,还好死不死散播谣言!”应祈愤而捞起小几上的酒壶灌了口,指骨差点儿捏青。

“什么谣言?”勾陈挑起一边长眉,语气骤然冷肃,帝君积威稍露头角就压得人心头一窒。

“……”应祈咬牙沉默了会儿,“帝君你还记得,千年前你在轮回镜前下的谶言麽?”

勾陈一时没想起来,“啊?什么玩意儿?”

“……”应祈真想借来电母的锤子电他两下,愣是忍住了平复着呼吸缓缓道来,“西海之滨,不灭魔火从生,人间灾祸不断动荡频起,天柱塌,昆仑倾。”

这么一提醒他想起来了,可是这个谶言他也没跟谁说过,真要盘算起来也就玉皇大帝那丫。虽然勾陈帝君位份不亚于坐镇中极天的玉帝,但毕竟整个天庭都是玉帝在操心,他纵然掌管西极天,也得把谶言这么重要的事上禀一下。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偷喝仙酿好酒之类的小事,不灭魔火,天柱塌而昆仑倾,搞不好整个三十三重天都得完蛋。

但这事儿,魔界那边是怎么知道的?还搞出了流言来?

“应祈,你就没查查源头?”

“说来古怪,我派了人去打探过,只知道流言是在上回我们剿灭西海最后一批来犯的魔界敌军的十日之后传出来的,具体是何人并不知情。”

勾陈坐着不动,跟入定了一样。

应祈却是再了解主君不过,他一看到那家伙低头就知道他肯定又在啃手指甲了。神麽,谁还没个爱好怎么的?


◇叁◇

书生揣着酒葫芦往来路方向走,内心不住责问自己,干什么要多管这糟心的闲事。没等他把圣贤教诲拿出来温习个遍,人已到了杏花林。而那个让他打酒的人还是躺在树枝上,位置一点没变,懒洋洋地歪着,远远望去像挂在枝桠上的一丛绿蔓。

“兄台,你的酒……”

“你是用爬的?怎么去这么久。”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书生简直气得连君子涵养都不想管了,“嫌我慢兄台大可自己去。”

“我啊,腿脚不太好,不能走太长的路。”说着小腿垂下来晃两晃,“我酒呢?”

书生拎起酒葫芦,“你自己下来……”拿字还没出口,这酒葫芦竟然自己飞起来,然后稳稳落到那只早就伸出来的手上。书生怀疑自己眼花,使劲揉了两下,什么啊?刚刚那葫芦是自己飞上去的?青天白日的他怎么做起梦来了……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来的时候踩狗屎了?”

“……”

“哑巴了还?”

“哑巴你个头!”

书生万分确定一件事,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要不然也不会走到这里,遇到这么个古怪的人。想想还是算了,毕竟还有路要赶,离京城尚有好些路程,他这点花销要用来吃和住,运气好的话找个破庙对付一宿,还能省点住宿费用。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告辞。”

刚转身,脑袋又被花簇砸中,书生忍了又忍,僵硬地回身问道,“兄台还有什么事?”

“我葫芦掉了。”

书生一低头,果然草丛里躺着个葫芦,醇厚芬芳弥漫开,并着花香一起,熏熏欲醉。

第二次。他在心里如是想,走过去捡起来,那只葫芦又一次飞到那个人手中。这次书生看清楚了,他本来以为葫芦上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机关藏在其中可以自行起落,但从表面来没什么破绽,他没事的时候就爱倒腾些偃甲机关一类的东西,虽然称不上精通,门道还是能窥出一点的。可是这葫芦实在是神奇,就跟自己有生命会行动一样。

“请问你这葫芦是从何得来?”

“朋友送的。”

“那你这位朋友可是懂机关术一类?”

那个人突然沉默,书生正欲为自己失礼的发问而赔罪,他又重复了不久前做过的事———

“不好意思,我刚刚手滑了一下,有劳你再替我捡一捡。”

给你惯的!当我没看见你松手麽?书生捡起葫芦直接收起来,“既然如此,这酒葫芦我就收了,顺便,饮酒伤身,兄台还是少喝点吧。”

“可惜,可惜,要是换个姑娘来收,就是十万八千次我也愿意。大老爷们儿看着就很煞风景,这葫芦是我的宝贝,你要拿也可以,礼尚往来,留点值钱的东西。”

书生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鸟,“这是我做的偃甲木鸟,可类信鸽传递消息,日行百里不受阻扰,当中嵌入磁石,可以自行导引方向,我一路把它带在身边没有走岔过。”除了这片杏花林。说起来也是鬼,这鸟怎么会好端端把他引到杏花林的?

那人摸着下巴眨了眨眼,似乎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一只鸟就想打发我?”

“那你还想要什么?我一个过路的穷书生,钱也不多,就剩一条命。”

“穷酸是真穷酸,”他叹口气,纡尊降贵似的道,“那你把名字留下。”

“在下沈易,字季平。”



◇肆◇

西海之滨不似东海仙岛,有云霞罗织花草丰盈,什么瓜果美酒更是不要想。除了海就是礁石,连块种瓜的地都没有。勾陈坐在一块大礁石顶上托着下巴思考在海上种水瓜的可能性,“应祈,你说咱能种出水瓜来麽?”

这丫总说自己耳朵不好使,他明明走路一点动静没有,勾陈却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他。

应祈偶然拿这事问过他,当事人一脸茫然,废话,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不就咱俩吗?

合着底下那些兵将全是口气?再说西海再怎么样鱼虾总归不缺,你帝君也没少吃。

“你可以试试在梦里种。”应祈很没诚意地接道,“敢情我之前的话你是全当耳边风了,勾陈宫那么些折子还没批呢?”

勾陈望着海面上一波连一波的浪涛不说话。

“祖宗!给句话啊!!”

“水瓜不好种,那就种点荨草得了,好歹是片绿色。”勾陈掏掏耳朵自顾自地满意点头,完全无视了身边快要七窍生烟的下属兼好友。

应祈忍无可忍一把薅住他肩膀,“再不批完人间就要乱了!”

勾陈帝君主宰人间兵戈杀伐,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每道折子批复与否都决定了江山更迭。也无怪应祈这么着急,这祖宗独行惯了,身边不爱有太多人围着打转,领兵打仗不在话下,就是看到一摊文务会犯头疼,本来吧玉帝要给他拨俩人过去帮忙打下手,愣是叫他挡了。然后把常年跟在自己身边的副将,也就是应祈,骗———不是,请过来帮他处理这些琐事。

当年魔界首尊风头强劲率领魔军一路逼近西海之滨,甚至登上岸来大肆破坏,搞得本来就荒地似的西海越发凄惨。而勾陈帝君万年一闭关,那会正好赶上他出来,闻讯立刻从昆仑山奔赴西海之滨,以火速之势荡平魔军,一气宰了那首尊,头颅削下挂在旗帜上给那帮不成气候的喽啰吓得直接丢盔弃甲,死的死逃的逃。

玉帝知道此事之后,特地召他过去问询了下情况,得知隐患已除松了一大口气,又褒奖两句赠了些新奇宝物,中途婉言向他推荐了几位帮忙操持文务的仙君,勾陈却只一笑,以勾陈宫中的文务早有着落为由拒绝了。玉帝也不深究,和气地岔开了话题,说了些天庭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放他回了西海。

玉帝什么心思,他不明白,也无心弄清楚。但身边凭空添两个陌生人他实在不能习惯,这大约跟他以往四处征战时养成的戒心有关。最主要的是,应祈这家伙使唤起来顺手啊。

西极天勾陈帝君府下第一武将,打得了仗批得了折子,种得了果酿得了酒,没事还能帮着灵君养养动物,帮火德水德星君他们修修兵器。有将如此,岂不是美滋滋?

应祈什么都好,但就一点———话太多。

比如现在。

“唉,你是不认字儿还怎么?批个折子这种小事还要来烦我,头一天批啊?”勾陈揉揉额头,被念叨得十分头疼。

应祈一脸嘲讽,“噢,你以为批完就完啦?不得你再亲自过目一遍盖个印信儿……”

“你……我印信放哪儿你不清楚吗?还要我过目,你没长眼睛?看完了直接给我盖,不然要你来干什么!”勾陈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属下太纵容以至于出现现在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糟心事,嗯,看来还是要多给他找点事做做的好。

“嘿,你这……”应祈没了法子,只能翻翻白眼比个中指以表不满,在成功遭到上司唾弃之后又提起那个流言,“帝君,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按理来说,数百年前魔尊所率一支几乎断绝,这不灭魔火又是什么说法?天柱镇于南极天的瀛洲蓬莱没有万年也有千年,昆仑山更不必说,难不成魔界还有什么大招?”

“……应祈,话太多,不会有仙子心悦你的。”

“……”

这人脑子里还有没有点正经的了???

◇伍◇

沈易打死也没想到,他不过就是帮忙打了一回酒,从此漫漫赶考路上就多了个累赘。

身边这人根本毫无自觉,一身青衫晃晃悠悠,手里甩着酒葫芦,左顾右盼神情轻松仿佛踏青郊游。

杏花林一见,沈易报上姓名,这个人就轻飘飘地从树上跳下来,插着袖子不紧不慢道,正好我也要去京城玩玩儿,一起啊。

于是就一起了。

我到底干吗要答应和他一起……等等,我有答应他吗?沈易回想了下,刚才分明是这个人强行跟他同路。什么去京城玩玩儿,这样的鬼话也是随便编编就能让人信的吗?

沈易这里打着算盘,前边的人蹲在了一个摊边,手里捧着一支竹笛,反反复复地摩挲,摩挲了几遍果断揣进怀里,然后指着沈易跟摊主道,“这笛子我要了,大哥快来掏钱。”

……?我揍你信不信?

结果当然是没揍成。沈易破费了二十文买了那支笛子,简直肉疼得不行,那可二十文啊……够吃好几顿了!

虽然怨念但那家伙总是动不动祭出身患疾病不能受气这等理由,搞得沈易实在下不去手。因此干盯着那个背影,几乎快盯出俩洞,同时思考着要怎么才能委婉又利落地甩了这不请自来的赖皮。

“你等什么呢,还不快点跟上?中午不吃饭了?”

这家伙还有脸说吃饭的事儿?“不吃了,二十文已经超过了我一天的开销,我包袱里有些烧饼凑合吃。”

干巴巴几块饼被一个布包包着,沈易递过去一块,自己拿起一块正要吃就听见嗤笑,“这你也吃的下去?走,要吃就得吃顿好的,否则不白活一世了。”

“你不是没钱麽?”沈易有点纳闷,难道这家伙还是真人不露相?

“还有什么比我更值钱的?”

“……”

江城自古繁华。

街道上铺的一水儿石砖,贩夫走卒高门贵族熙熙攘攘络绎往来。商铺客栈林立,吆喝叫卖,巷陌小曲不绝于耳。

沈易跟着那人从人堆里挤到路边,抬头一看,正好是家酒楼,门面精致又不失气派。在这里吃上一顿……得不少钱吧?胳膊上冷不防被拍了一记,紧接着他就被推进门。

“发什么呆啊,进去。”

从上楼进包房再到点香上茶,沈易一直没回过神,他一个读书人,半辈子就没进过这么讲究奢侈的地方。瓦缶从来不输金玉,园蔬固然粗淡不见得就比珍馐差多少。人生在世,吃穿用度样样在意那还要不要读书了?

“一看你这就是没见过世面,不过在酒楼吃个饭,也能给你愣成木头。”

“你有钱?”比起吃饭,他更关心能不能全身而退。

“啧……今儿我不给你来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相信了是吧?”然后他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大把金叶子。

沈易差点眼珠子掉出来,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还是长得特别好看的那种。”

“……我是说,名字。”

“那你听好了,我名顾昀。”





◇陆◇

勾陈宫的院子里栽有成行的杏花林,花季能持续好几个月,这会开得正热闹,可惜来得人少,绝好的景致全便宜了勾陈。

原本应祈应当也是有份的,这片杏花林正是他的手笔。西极天的气候比其余三极都要低许多,且干燥,杏树很难存活。但应祈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仅让杏树扎根下来,还栽培出一大片杏花林。只是眼下种树的人正在宫中忙得四脚朝天,根本无暇出来跟他抢位子。

“啊呀……”勾陈在躺椅上舒服地伸个懒腰,摸出酒葫芦灌了口酒,美得眯起眼。

天边白云悠闲地从他头顶往东飘去,朝霞冉冉映得云海锦绣。时间顺着指缝流淌而过流进光阴之海,耳边风声呼啸,突如其来的倦意催着勾陈闭上了眼睛。

无穷尽的蔚蓝海潮与苍莽青天汇成一线。

少年蜷缩着身子躺在海面上,底下水波流动却没有沾湿他衣衫。天地皆静默,他独一人在此,身边没有一个人,一点活物的动静。

这是第几次了?少年在混沌里挣扎着想,攥紧手指却使不上力,他蹬着脚尖努力爬起来,如果不爬起来,就跟不上修炼的进度,帝君之位,能登上去的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熬过来的?既然轮到他头上,他就必须做到。

可全身的肌肉根本不听脑子指挥,发软地往下沉,意志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少年咬牙切齿,嘴里弥漫着血气,拼命地靠胳膊支撑起上半身,视线被汗水模糊出重影,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星辰如漩涡汇聚。摇了摇头,幻觉退去,眼里还是那片蓝色的大海。这片海底藏着千年修为的焱炙,现身时海底火山随之出水而爆发,整片海都会沸腾燃烧,稍有不慎就要葬身火海。

少年要做的就是除掉这只焱炙。

先前他在初战焱炙时,已经吞了两颗避火珠,经符咒之力加持的护体罩门也已经不支,半遮不遮地保护着他。现在焱炙沉回水底,他要想除掉这千年妖物,必须要再引它出来。入水作战非他所长,很有可能会被反制。

可是他现在还能再战吗?

掌中长剑轻轻发颤,随即被少年一把握紧。一手竖剑指天,一手拈起剑指抹过剑上寒芒,然后竭力捅进脚下水面,默念咒诀,水面如蛛网一般裂开,水波动荡不休,随即喷薄冲天,一声炸响,烈火咆哮着席卷过海浪,焱炙从滚滚焰色里现身,狂傲之态不可一世。

少年深吸口气,心里反复想一句话:若是做不到,死在这里也是活该。

喧嚣震天,少年隐约从水波和火焰的交错中看到一点黑色的影子,那黑色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近,渐渐出现一张稚嫩的脸,额头上的印记闪了一下,少年就彻底沉入黑暗。

“帝君。”

勾陈猛然睁眼,一瓣落英从额头滑到旁边,视线放空了须臾,然后转过脸盯着一身玄衣的应祈看来看去。

应祈被看得浑身不舒服,“怎么了帝君?我脸上有墨?还哪儿不干净?”

“没怎么,看你不顺眼,想揍一顿。”

???还有没有天理了?信不信他真的以下犯上弄死这丫啊!

“我又怎么你了,你要揍我一顿?”应祈深呼吸了几次,决定还是要把原因问清楚。

“我梦见你把我的酒全喝光了,还冲我得瑟,你说说,我怎么能不揍你?”勾陈谎话张口就来,而且口吻逼真,应祈完全给他带了进去。

应祈服了这人的厚颜无耻,“什么?我用贪你那两坛酒?酒仙那儿我去的比你还熟,我自个儿也会酿,还能稀罕你的?”但吵归吵,他眼睛没瞎,勾陈的脸色明显有一瞬不太对,额前乾坤印光华闪现,是心气动荡之故,看来并非普通小事,“到底怎么回事,你正经点,梦见什么了?”

勾陈伸手捞过几案上的蟠桃啃了大半,然后长长叹口气,“实不相瞒,应祈,其实我是梦见了第一次出征魔族的时候,那会我初掌西极天三十六天将,幸有你在侧帮我分担些,可……我没想到魔族在那般垂死绝境之下竟还留有后手,连累你———”

说着,又啃了两大口桃子,“我手巾呢?拿来我擦擦。”

应祈没好气地扔他胸前,“你就为了这个想揍我?”这样对待过命兄弟不怕遭天谴吗?

“我还没说完,你受伤以后啊,正好玉帝派来支援,我就托人把你送去中极天,你回来后不是还说过有个仙子特别入你眼麽?我梦里就见你俩一来二去成为眷侣了,还说要下凡去过日子,搞得我从此一个人批那没完没了的折子,我能不揍你?”

“敢情你也知道勾陈宫的折子多。”应祈憋着笑觉得解气了点,“勾陈帝君掌天地人三才,管束着人间兵戈之事,地上但凡发生了点什么武将崛起或陨落的琐事都要一个个登记在册,还得维持天地平衡,度化一方百姓……哪件不是事。”

“是啊,所以才要交给你来办。”勾陈大言不惭地应是。

“勾陈你能搞清楚谁才是主君吗?!”果然这人正经超不过三秒,听他扯淡不如多批两本折子!

勾陈心安理得地假装没听见,“哎,桃子还有没有了?再去给我弄两个来。这杏什么时候熟,我都等不及吃它了。”

“……”呵呵。



【杏默】见微知著 2

贰。

杏花君突然做起了梦。

做梦其实没什么奇怪的,甚至可说是常态。但如果梦到才见过一次面的人,那可就非常的惊悚了。

不出意外地从床上弹起,床头柜上的猫头鹰闹钟叮叮当当报起了时,扯裂一室静寂,格外地吵耳朵。

恶狠狠地吐口气,随手按下闹钟开关,杂音终于停止。杏花君双手捂住脸把那个诡异的梦境简略回顾一遍,墨绿色头发的人,站在一株红色的树下面,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专注且沉默。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吹到身上只觉得湿润,像南方地区谷雨节气里绵绵不断的细雨。

杏花君张嘴,发现出来的只有空气,没有音节。他忽然深刻地感觉到,这一方天地里,满是入骨的寂寞。那个绿色的背影动了一下,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来,虚软的声音极其冷静平缓地道出一个心愿。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大头梦。杏花君把手按在脸上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无须理会。不过说到绿色,他想起昨夜留宿在客房的病人。

拉开卧室门,外面蒙蒙亮的天光透过磨砂玻璃窗照到地上。现在时间尚早,他以往都是五点钟起来做全套的养生茶灸。今天例外,他更在意那个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你醒了。”

这是他推开门听到的第一句话。杏花君愣了一秒,随即震惊地发现那个人衣服仍然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豆腐块似的被子放在床脚。这家伙是根本没睡觉吗?

“我睡了三个小时,四点十一分起来的。”

三个小时???杏花君差点一口气呛到,啊喂喂,正常人少说也要七个小时睡眠时间才算合理吧?再不济五个小时也是要的啊!才睡三个小时?是嫌活得太长?

“既然你醒了,那么我也该道别。昨天,谢谢你。”

啊?这就要走了?杏花君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站在门边呆呆看着他从身边擦肩而过,等到大门保险发出喀哒的声响,他才回神,“等下!”

那个人在玄关处回身,视线轻轻落到他身上,“怎样了。”

“……”现在是闹哪样,人家要走自己喊住了却不说什么事,可是要说有什么事,杏花君又实在说不出。你的病还没看完?要不要吃了早饭再走?你到底是什么人?

问题太多,一一从他脑子里排列过去,每一个都想问,但问起来都嫌突兀。怎么看怎么婆婆妈妈,杏花君一咬牙决定留人吃早饭的时候,墨绿色的呢子一角已经消失在大门后面。

“再见。”

“啊啊啊——!”杏花君越想越觉得来气,保温杯往桌上一磕,水花溅出来沾湿不幸充当垫板的人体穴位图。上面的钢笔墨立刻晕开一小团,手腕线底下的两处穴位标记已经看不清了。

穴位标记是不要紧,反正他早烂熟于心。但是早上自己那个样子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没眼看,身为医师的气场一点没剩下,平时明明没什么问题,怎地到了那个人面前,就会不自觉地漏气。太失败了,当初师父不论对任何人,哪怕是师娘,当然,对自己老婆肯定还是要包容迁就一下的,但那毕竟是眷属关系啊,这边不过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也许这世上真有什么人克人的说法。杏花君一边扶额感叹一边喝了口枸杞茶,重新翻开针灸医理的小册子,对照穴位图把晕湿的部分补好。没过两分钟,诊所门口来了一辆电动车。一看车牌号就知道是熟人,杏花君把穴位图合上压在一边,跟大步迈进来的老友打招呼,“老万,你怎样有空来我这里啊?哪里不舒服了来看诊?”

万曙天。刑警队上一任队长现今撤下第一线成为便衣民警,虽然琐事缠身比较头疼,但至少不必面临生死关头。不过这样一位负责认真的好警官,要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岗位大老远到他的诊所来呢?人民公仆可是不存在假期这种东西的啊。

“杏花君,我来是想问问你,小孩子的感冒总好不了该配什么药吃好?”

“感冒啊,普通药店里不都有推荐的一类药吗?不过我个人是不建议吃药啦,孩子年纪小,肠胃脆弱经不起西药立竿见影的强效,还不如用食补,多饮温热水,家里通通风,不出几天就会好。”奇怪,只是普通小感冒需要这么愁眉苦脸吗?杏花君直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老万,你儿子感冒了?情况怎么样?”

“光儿感冒一个多礼拜了,一开始我忙于警局里的工作,我妻子也忙着开店,就没把这件事放心上,给孩子吃了些感冒药。本来以为没事了,谁知道突然又加重了。药吃了好几天,也没有起色,我们夫妻带他去卫生站做检查,说检查不出什么,但光儿情况真的不太好,我打算带他去大城市的医院,可是……”所有的存款永远比支付费用少那么一点点,万曙天并无太多亲朋好友,借钱也是有限。尤其是现代医院大多还是西医为主啦,花钱简直如流水。

话讲到这个份上杏花君也明白老友的为难之处,索性建议道,“要不你看这样,去大城市看病的费用肯定不少,况且小孩子对于西药的抵抗程度并不高,我这里虽然门面比较寒酸啦,但应付感冒发热之类的小毛病还是绰绰有余的,不如你有空把孩子接过来让我诊断一下,费用看你情况来。”

这下万曙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拉着他好好感谢了一番才老泪纵横地(?)开着电动车走了。

目送老友离开,兜里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响,划开屏幕,发现十几条未读消息,再仔细一看,中医同盟交流群里接连不断地蹦出一条又一条对话框,杏花君挨个看过去,忽然捕捉到血枯蝉三个字眼。

前段日子他闲着无聊翻阅古老陈旧的医书,正好看到枯血症一例,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动了研究的念头。不得不说,学徒十几年来难得遇到相当头疼的一个病例,这让杏花君有点郁卒,但学中医的有几个是好放弃的?翻遍XX纲目,XX方以后,他总算研究出来一个方法,用血枯蝉做药引,然后放干病人全身血液,重新灌入新的血液。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想法和事实就是有差距,而且不是差了一星半点。光是放干全身血液就够离谱,还要再灌新的进去?这样根本没法活了吧。

最最重要的是,血枯蝉这种东西很难见到。记录药材的书籍当中都没提太多关于这个东西的内容,就是一笔带过而已。线索到此中断,杏花君只能暂时搁置。但如今既然有了一线希望,不争取一下,还是他杏花君吗?

「你们是在聊血枯蝉?」

「哈呀,老朋友许久不见,平时连影子也摸不到,今天竟然如此主动问候,怎么能不叫人愉悦呢?」

要么不开口,一旦开口必然是与神棍一般,铁定是神蛊温皇没跑。是说上次见这家伙不是搞神经医学的嘛?又是怎么混进中医队伍的?不过这种讲话方式听着真是欠捶。

「我难道不能讲啊?我也是中医同盟一份子好不好,神蛊温皇你这个赤脚医生怎么好意思待在里面!」

「欸~老朋友讲的哪里话,我对中医一门也是怀着莫大的热忱啊。别忘却了,我也是一名医师。」

算了,和这种人扯皮只会没完没了浪费时间,杏花君才不想继续,于是重新敲字问问其他人。

问来问去就是戳不到点上,杏花君有点烦躁,于是改了方向,「万济医会的时间地点是什么?」

「群公告有写的喔,你可以自己去看啦。」

真的是有够麻烦,杏花君本来就不太会用这种现代交流工具,还要他自己来找,天呐这个公告到底是在哪儿?

终于在顶端一栏找到公告图标,戳进去一条一条看下来,了解到他想要的信息,准备退出界面锁屏,熟悉的蓝色头像闯进视线。

「杏花君怎么会突然对这味药材感兴趣,研究枯血症真是不易啊。」

「这免你操烦,是说你怎么有空闲混迹于中医界,什么解离身份的那个东西弄完了?」见鬼了,这都是什么字眼,听都听不懂。

「是解离性身份疾患,唉,一项漫漫无期且枯燥单调的求索,总是需要全新的东西来让自己放松一下,不是吗?」

时时刻刻求放松那是温皇的习惯,杏花君无法理解,他只有忙碌才能感觉到真实。单方面地强行结束对话,杏花君才不管那个人什么想法,兴致勃勃翻开医书,找到夹在枯血症那一页里添注的笔记,又往上添了许多琐碎的细节。

不管怎么样,看到一线光明的感觉总是不赖的。

修改完笔记,离饭点还有十分钟。杏花君打开了XX外卖,上次那家的蔬菜汤就挺好喝,一路下划菜品众多,简直目不暇接。就在他斟酌到底点鸡胸肉配西蓝花还是煎蛋配芦笋的时候,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不会是什么诈骗电话吧?抱着存疑的态度按下接听,里面传出耳熟的声音。

“喂你好,是杏花君吗?”

“啊是我,请问是有什么事?”

“我是九算学术机构心理学助教玄之玄,默教授失踪了,我用定位仪只测出他的大致活动范围,但就在今天早上消失了——”

杏花君一边眉毛猛的跳起来,“……消失了?”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人在也就罢了,难道人都走了还算医师的责任吗?

“定位仪显示是在离开你家以后才断掉追踪的。”

杏花君扶额。

TBC

医学名词什么的不必在意,题材限制了我的想象力。随便写写。

【杏默】见微知著 1


老中医x心理学家

心理学个案报告讲座在一片如潮掌声中谢幕,主讲人默苍离教授正旁若无人地从讲台上下来,仿佛没听到身后主持人的挽留径自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休息室,坐下来没多久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拿起来草草瞥了一眼,大概内容就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俏如来约在市中心图书馆里见面。

前段日子让俏如来做的个人行为和心理影响的课题研究想来是有所成果。默教授摘下黑色全框眼镜收进眼镜盒,将资料报告整理完毕塞进公文包,刚要起身离开,休息室的大门就被推开,视界里出现了助教玄之玄年轻的脸,“默教授,有人想采访你一些问题……”助教有些不确定地询问,见他垂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着索性替他回绝了,“那我还是去回绝了吧。”

“谁告诉你我不去了。”

又来了。玄之玄有点想堵耳朵,然而那虚软的声音像是无孔不入一般刺激听觉细胞。

“擅自替他人作决定不仅凸显你的无礼更显出你处事轻率为人不智。”默苍离将公文包妥帖地侧背在肩上,墨绿色的长呢和茶棕色的背包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玄之玄忍住吐槽回去的冲动,反复做了三次深呼吸,“好的,苗北市制药厂董事竞日孤鸣在楼上议事厅里等着见你。”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默苍离应邀抵达,推门而入,看到一身贵气的男人稳妥地坐在皮质沙发里,眉眼精致面容含笑,自然天成的气韵风度。

确实有点当董事的料子。

“默先生,我十分荣幸能邀请你前来谈话,对于……”对面人刚开了个头,默苍离很干脆地打断了他,“什么事,直说吧。我时间并不多。”

“哈……默教授果然是教授学者里的典范,并不如我这闲人一样。”竞日孤鸣说着端起桌上的高脚杯,里头是三分之一的金色酒液,正散发着醇厚醉人的香味。

“矫饰的言辞,我已经听的足够多。”默苍离抬眼看着他,眼里波澜不兴,“还有你神情里不相符的蔑视和猜疑,开始让我怀疑此次会面的意义何在。”

“话何必说得这样不留余地呢,”竞日孤鸣握着酒杯,姿态从容悠闲,“回想起来一本以以逻辑透析人类心理的学术著作,其中所提及的故事,惊动了一个国家,对于此事……我倒是很想听一听默教授的独到见解。”

“询问我的想法吗,”默苍离一边起身,一边习惯性地半低头,“不过就是四个字,见微知著。”


壹。

杏花针灸诊疗会所里还是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正忙着替病人诊视的杏花君有点头大,自从一个多月前他师尊幽冥君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就这么把一间诊所扔给了他。

早前幽冥君就提议过要把这个诊疗会所交给他接管,没想到意外来的太突然,某天当他赶到会所门口的时候隔壁家卖牛肉汤的管伯就把一串钥匙给他了,说是幽冥君交给他的,并且还说什么要好好照看这间会所啊里面是多少人的心血啊等等。

然后杏花君就郁郁地拿着钥匙站在会所门前站了半天。

天,有不测风云。

然而怨念归怨念,有这样一个任性妄为随意非常的师父也不是他想要的。诊疗会所的担子已经落在肩上了,那就老实担起来好了。

“请问杏花君在吗?”

正在写账册的人抬起头,视线里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啊,我就是啊,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年轻人从蓝色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桌上,表情大约可以称之为不爽,很明显是不得不来的样子,“我是九算学术机构心理学研究中心的助教,玄之玄。现在有一名患者,想请医师看看。”

心理学?杏花君眉毛一皱,听起来就很黑科技啊反人类的高端职业,这和他的认知世界根本没有交集的可能性,而且面前这个少年人……好吧,长得实在有够成熟,也感觉哪里怪怪的,出于某种面临危机时触发的直觉,杏花君不给人丝毫挽回的余地,“不好意思,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了,你请回吧。”

“医师,如果我说有丰厚的报酬呢?你会考虑吗?”

金灿灿的银行卡躺在玻璃桌面上,刺痛杏花君的心。

“请你就当发发慈悲,给他治疗一下吧。”

杏花君没奈何了,“那麻烦把具体情况讲来。”

“孤僻,交流障碍,强迫,厌食,嗯,还有些自杀倾向……吧。”

的车颠簸一路,杏花君跟着颠了一路。两个半小时,简直就是惨无人道的折磨,谁家科研中心开在那种偏僻郊区?上午接了这单case跟那个玄什么的跑大老远去看病,结果病人没在,整个科研中心寂静得如同坟场。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外面是大片丛生的植物,这个季节该凋零的都已经凋零了。

杏花君毛骨悚然,在这里搞研究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这也不怕招鬼什么的?

玄之玄熟练地操作屏幕,大门并没有按照套路应声而开,相反很不给面子地报错。

杏花君挎着小药箱在后面看着年轻人的背影似乎在发抖,以为他是慌得,好心安慰,「你不用急,慢慢来,我也不急着立刻回去。是说,你们这里还蛮大的。」

「就是太大,我才想叫拆迁公司过来拆掉一半。见鬼!这个就会擦镜子的四眼鸡,又搞什么鬼都看不懂的程序啊!」

反复试了十几次,杏花君总算从里面出来了,就是那个叫什么玄什么的,一副生无可恋的超脱样。

路灯在晚霞颓落的傍晚里渐次亮起,一团一团的光汇成星海,托起这座忙碌的城市。

路费高昂,几乎可说是大出血,杏花君出门从来都是自行车,要不是隔得太远,他真的会一路骑过去。

来来回回算了十几遍,开销严重超支。本来还要去菜场淘点便宜货,现在看来只能去超市买两袋方便面了。

从背包里抠出几枚硬币,杏花君考虑了会儿吃哪种口味,横穿过马路来到最近的超市。这时站牌底下人不多,但有一个特别扎眼。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杏花君就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那个方向望去。阴影跟潮水一样漫过他全身,不合时季的长呢,瘦削的侧脸,单薄的身形。原本零碎的片段慢慢在脑海里串联,拼凑出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这不是———

不知何时起,风也开始凉得沁人骨头。大概真的是到了非穿秋衣秋裤不可的地步。杏花君紧了紧外套,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低着头专心注视着手机的人跟前。

“为什么带我来这。”

先前没注意,把人拖回来才发觉他居然是留着长头发的,男人。还是墨绿色。

其实这个世界上留墨绿色长头发的男人还是很多的嘛,杏花君这么说服自己,“因为你是病患,而我是医师。”

“看病应该去医院。”

杏花君很想翻白眼,当他愿意拖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回家来吗?虽然长得也还是不差,但他对那方面的事情真的没兴趣,“废话,我诊所关门了不带你回来还带你去哪儿?”夭寿哦,光顾着把人弄回家,连泡面都忘记买!

浑身墨绿只有脸苍白到发光的男人不说话了,低下头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写写划划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不爱与人交流,对外界漠不关心,讲话声音虚浮,少有表情和肢体语言。看起来状况有点严重,可是杏花君看他这幅样子又觉得没有哪里不正常,理所当然地以他自己的方式过活。至于抑郁症和自杀倾向,那纯粹是胡扯的吧?

杏花君叹口气拉开冰箱门,只发现一瓶保鲜柜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腌咸菜。他拿过来拧开瓶盖闻一闻,立马盖上,然后扔进垃圾桶。煤气灶上煮着一小锅米粥,确切来说,是米汤,杏花君简直想摔锅盖,这一天到底是有多衰啊!不翻黄历出门果然比较惨吗?

米汤煮好,杏花君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端上桌请客人,也是病人一起来吃,但想到也许人家已经吃过了呢?便又悄悄松口气,装作很随意地,“吃晚饭啰,那个绿……那位先生啊,你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窝在又小又旧的巴掌沙发里的人顿了一会,慢慢起身,极其镇定优雅地走到餐桌前拉开唯二的椅子之一,坐下。

铺着蓝白格子布的餐桌上,是两碗可以照出人脸的米汤。

“请给我一把汤匙。要银的,谢谢。”

杏花君有点震惊,现在是什么情形?这家伙坐在沙发里半天不动一下现在还要命令他做事?还敢要银汤匙?铁皮勺子了解一下?

尽管脑内已经把那家伙干脆利落扔出家门十几回,但实际上杏花君还是去了厨房找汤匙,银的没有,不锈钢的有两只。

拿到水龙头底下洗了两遍,杏花君回去给他递汤匙的时候,那家伙果然又在看手机。是有这么爱看?他随手盖住手机屏,提醒道,“啊喂喂,我跟你讲,吃饭时最好是麦看手机,免得呛进鼻孔里。”

“愚蠢的人吃东西才会呛进鼻孔,如果足够熟练细致,又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说着,墨绿色的人一手挡开杏花君一手稳稳捏着汤匙舀米汤喝。

说得这么振振有词,还不就天天边吃饭边看手机养成的坏习惯。杏花君拉开椅子坐在对面,低头喝汤,时不时抬头瞟一眼,那家伙眼睛盯着手机,手里汤匙角度拿捏得精准到位,每一次端起放下都保持在同一垂直面上。

这不会是个机器人吧?

米汤饮完,杏花君把碗洗了归置在碗橱里。折回客厅坐在沙发的另一边,“这位先生,你先把手机放一放好吗?我要开始看病了。”

对方轻轻眨了下眼,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依言把手机收进口袋,“谁跟你讲我有病了。”

“你麦管是谁,反正我嘛也是收钱办事,手伸出来。”

心理疾病这种很不好治疗,尤其他还是中医,天地万物阴阳调和之理他最在行,可是人心复杂莫测,根本没处下手,总不能凭借中医针灸或者吃补药的方法,不按实际病情乱开药方是大忌讳。

“我没病。”

对方拒绝得如此果决,杏花君颇意外,“你没病?那气虚怎么解释?你要不是天生沟通能力有问题就是理解障碍,寡言少语又那么孤僻。”坐在黑暗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不安还能那么平静,习惯使然。

“与人讲话本就浪费时间,安静,才能思考,我气虚是因为有哮喘。”

杏花君被这个人的歪理搞得彻底无语,甚至还想拍手赞同。





TBC

【羊花】道长做我情缘好吧


试试不同类型的——就问你这标题够不够直白够不够诚恳

壹.

最近裴步青感觉自己衰字当头,先是被苗疆来的赤脚大夫缠上,一天到晚跟着蹭吃蹭喝,然后又遇到一个总爱跟他讲冷笑话的丐帮老兄,不为别的,就为着扬州城墙根下一个馍馍的情谊,那老哥当时原话怎么说的他记不清了,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你给我吃的我就必须有所回报。

但谁特么让你讲冷笑话来回报了啊?

裴步青恨恨拣着篮子里的白菜叶子,门板笃笃响了两声,他扯起嗓子喊,“谁啊?”

如果是桑七,那必然是吱呀吱呀的笛子声,如果是尹裳,那门板必然是被一掌拍飞。他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正常访客能来,那会是谁?

带着一肚子疑惑裴步青打开大门,感觉像是迎来了春天。

眉目俊朗,带几分寡欲淡泊的哀愁,道袍飘然如仙,容姿殊丽,整个一谪仙下凡就差头顶个光圈。裴步青简直要怀疑人生了,他是走了狗屎运还是怎么的,哪儿来的道长啊?老天开眼了吗?他想起前段日子天天去桥头庙里求姻缘写纸条儿,这就灵验了?

不管了,反正上门儿了就是他的。

“这位仙长……”裴步青搓了搓手,笑靥如花迎上前。

“你可听过萧容止此人?”

果然好事不上门,上门是麻烦,裴步青很想给他啪一下关上,然而美色当前他下不去那个手,因此很和颜悦色地回答,“没有。”

对面道长细眉紧蹙,神色忧虑,语气里都是心不在焉的客套,裴步青不忍,多嘴又问了句,“仙长你确定那个人在这里?他长得什么样子?”

“我亦不知……”大约是提及什么伤心事,那双好看的眉毛蹙得更紧,裴步青总觉得会拧成麻花,“好友信中传书就是在此,我便过来寻了……他的容貌。”说着一道清泉似的澄澈目光落到裴步青身上,“就跟你一样。”

???

裴步青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想起自己七八岁就已经被师兄抱回谷整日跟他屁股后头来来去去,从来不记得有什么亲生兄弟啊?

“呃……仙长,你会不会是,搞错了?这片村子里,我待了两年多从来没见过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开玩笑,谁会愿意跟个蓬头垢面粗糙如乞丐的人一个德性。

裴步青很有自知之明,这道长风尘仆仆来此找的人意义必定非凡,他也懒得继续再做白日梦,地里的萝卜还没拔,午饭煲个萝卜汤投喂那两只白眼狼。想到这儿他就释怀了,伸手刚要拨开挡路的,那道长就放了句话,给他定死在原地。

“既然如此,这位兄台可否让贫道在此住上几日,也好寻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步青低头捧着饭碗,旁边坐着一脸不高兴的尹裳和傻呵呵跟自家搅基蛇亲热的桑七,以及刚加入的道长。平时这俩人凑到一起总要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今天大概是有外人在,不好动手,尹裳看起来憋得很难受,桌子底下那条腿一直抖抖抖,把一盘子菜从中间抖到桌沿。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托住即将掉下去的盘子,放回中间。裴步青暗自感叹好身手,瞄见尹裳碗里的萝卜被戳成筛子,就知道这家伙又作妖了。

“喂蠢花,你这是做的什么菜啊?真难吃!”

“爱吃吃不吃拉倒。”

“靠!老子出去要了一上午的饭,都饿瘫了你还这么对我?”

“你要饭还能饿瘫?都要哪儿去了?”

“这不没要着吗!遇着个抢生意的王八羔子!”

哦呦……居然还有跟丐帮抢饭碗的兄弟,可以,很强。裴步青幸灾乐祸了三秒又开始假模假样安慰他,“家里少你双筷子怎么的,我又不嫌弃你。”

“你一个傻逼有脸嫌弃别人?”

“吃屎吧你!”

要说不愧是纯阳宫来的,面对如此吵闹的午饭也能波澜不惊,裴步青在院子里洗碗,看见那个道长衣袂飘飘挑了个僻静处自己打坐去了。

不过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啊,裴步青一边洗碗一边打量不远处的美色,心里虽然有点失落但总不至于太难受,好歹人生还有点希望。事实上他发现自己错了,还没等他心猿意马美滋滋,自家门板被一道狂风掀飞,伴随着仰天长笑,扑了他一脸。

妈的,什么时候能来个不掀他家门板的正常人啊?

……日常坑文。下一章智障儿童叶霜摧上线~

叶:你怕不是想吃我风车?

【藏佛】念

#剑三藏佛#
#神话AU#

南朱雀x北玄武

玄武又在那儿看日出了。

白虎晃晃头顶上两搓红须子,吊儿郎当翘起腿,啃着新摘下来的蟠桃,美滋滋地不得了。

就在他弹走桃核的眨眼工夫里,瞥见那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撇嘴低声道一句,真是个奇怪的神仙。

青龙正专心玩儿着白虎送他的玻璃珠子,听见这话儿就嘲笑他,你可拉倒吧,就你成天对着天界各色仙女姐姐内出息样儿,也不像什么正经神仙。

烦不烦烦不烦你?啊?龙爪子里那颗宝珠谁送你的??

白虎一脚踹过去,被青龙不出意外躲开,看你小气的,人家朱雀哪回不是下血本请咱吃喝玩乐,都跟你似的小肚鸡肠。

白虎一时语塞,吃人最短这是事实他没法反驳,但是这厮明明也跟着厚脸皮地蹭吃蹭喝了他在理直气壮什么??想明白了这点白虎心安理得扑过去跟青龙厮打在了一块儿。

玄武依旧两耳不闻天下事地入定。

天地间仿佛只有簌簌风声,偶尔有天河水流的声音飘过来,荡涤他的心。

但有种声音始终出现在他的梦里,叮铃——叮铃——风一吹就清脆作响,饱含了风霜。

按理说神仙其实没多少梦可做,也许只是臆想而已。现在,这股臆想又悄悄钻出来了。

雁塔飞檐,铜铃梵唱。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掌。

玄武睁开眼,那点从心头一闪而逝的影子跟眼前出现的影子诡异地贴合起来。

他俩又在发神经?朱雀一身明黄锦衫,丝线绣着祥云暗纹,上面骚包地嵌着几根羽毛。每次出场他都要夺人眼目,玄武已经见怪不怪。

嗯。

朱雀也学着玄武的样子盘腿坐下来,看天边日出冉冉升起,该是羲和又骂骂咧咧驾着车驶过的时候了,鞭子舞得啪啪响,显出极度的不耐。

天界里的日子漫长而枯燥,但朱雀从不觉得闷,虽然这可能是因为被玄武闷习惯了,但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这地方神经病比较多,天天有戏可看。

太阳终于把云海染得通红灿金,玄武拂了拂身上沾得棕黄的衣袖,站起来时那袖子柔软地垂在身旁,他那双眼睛里,也闪烁着温柔而明亮的微光。

朱雀,我想到凡间里走一走。

***

青龙白虎接到消息时正在赌筛子,吆五喝六的。太白星君偷偷前来通风报信,不得了啦二位仙君,朱雀玄武下凡去了!

青龙瞪圆了双眼珠子,什么??朱雀玄武下凡了?!

白虎怒而摔碗一把揪住太白胡子,你说啥玩意儿?

这俩鳖孙犊子咋的就跑凡间去了??还他娘的不带上兄弟一块儿溜溜,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虎扔开太白星君,三步并两步往南天门去。

等会儿!你个二愣子干啥去??青龙怕他脑子不好使做傻事,一把拽住。

找他们去啊。

白虎理直气壮。

私自下凡你不要命了?长点脑子行不行?

你有脑子你来出个主意?

哎……这个,我……

青龙抓耳挠腮了好一阵也没放出个屁来,白虎二话不说又要往前冲,又被他拽回来。

我想到个办法——

***

玄武挑了个落脚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朱雀一手叉腰站在松柏成荫的禅寺大门前,仰头看着那方方正正的黑木牌匾,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少林。

玄武也抬头看,眼睛里的光闪烁得更厉害了,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在紧张。

朱雀心想。

这时候天快近日落,红艳艳的太阳躲进群山后面,剩下发烫发红的云霞。把天地都照成温柔宁静的颜色。

朱雀本来是不大看得起这种颜色的,哪有他化出原身时的模样好看呢?但,也许是因为人间的风和烟火气跟天界太不同了,他觉得此时的夕阳很美。

玄武看了很久,在那道门开启的一瞬间他就隐去了身形,然后出来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和尚,粗布袈裟,昏黄如烛地款摆在晚风里,手里抓着把比人还高的大扫帚,在门前那么大一片空地上来来回回地扫。

玄武就静静看着,说,我想在这里待一阵子。

朱雀把手放胳膊上,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上了草根,想待就待呗,反正都下凡来了。

然后他俩就穿过了栖息着藤蔓的斑驳的土墙,来到宽敞的院子里,四面围着清一色的屋子,瓦片上结着翠绿的苔藓,翘起的檐角腐朽到一截,不时有鸟雀飞过来停在上面叽叽喳喳。

院子里寂静的很,风声沙沙,玄武闻得到陈年的气味。

不多会,那个脑袋圆圆的小和尚推门进来了,去院子一角的水缸里打了盆水,来到一处房门口,师父,我给您把水端来啦!

屋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端进来吧。

玄武站在外面往里看,那道薄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一丝严寒酷暑,遑论他,一个神仙的视线。

木榻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僧人。

面目依稀可见得俊秀美好,眉目温和,脸部线条没有半点肃杀刚硬,是慈悲之相。可惜他气息奄奄,已有行将就木的趋势。

旁边的老僧人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低低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和尚进来了,仿佛带进来一道光,把屋子里的不快阴霾冲淡了些,他眉眼活泼,步子一扭一扭,师父,师叔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呀,昨儿个西湖来的那位又来咱们寺门口了呐,一站就是一天,大清早又下山去了,您说怪不怪?

老僧人沉默了会儿,给榻上沉睡的人盖好被子,孽呀,都是孽。

小和尚拍拍光头,眨眨眼道,师父,您在说什么呀?

老僧人眯起眼睛去寻小和尚站的位置,你师叔房里那把剑还在吗?

在啊。小和尚挠挠脸不太明白那把剑为何会在师叔房里,不是说出家人不得杀生吗?为何还有这等凶器呢?

他果然还是不死心,三十年了……

朱雀就在玄武旁边,他看了眼那个年轻僧人,又看了眼似乎在出神的玄武,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两个影子竟然隐约地重合起来。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慈悲。

譬如千年前他历大天劫时,身上被九道天雷劈得修为涣散,险些仙元不保。玄武一声不吭突然出现挡在他身前,耗费一半修为替他扛住。

而后被罚下界看守一方灵湖,朱雀时常去看他。带美酒带烧鸡。

可惜这两样玄武都不爱。

等那一老一小出去以后,玄武站在木榻边看见了那个将死却未死的年轻僧人,食指点上那人眉心,渡了一缕仙气进去,那个僧人的眼珠动了动,而后挣扎了会儿才睁开眼,也许是视线模糊,他竟看到了那个明黄衣衫身负双剑的青年剑客,马尾高束,神采飞扬,眉毛挑起来,十分不羁,仿佛天底下没人管的住他。

叶……

沙哑的声音如久未上油的轱辘,一卡一顿地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

玄武握住了僧人的手腕,闭上眼睛以通感之术和他连系起五感意念。他知道僧人还有心愿未遂。

朱雀在旁看护,顺便打量这间屋子。真是破旧简陋。

大约到月上中天时分,玄武放下了僧人的腕子。朱雀问他,如何?

玄武说,我要带他去西湖一趟。

西湖?在哪儿?朱雀没什么方向感,出了自个儿地盘就摸不到哪儿是哪儿。

大约是在东南处,那应当是个好地方。玄武说着伸手捂住僧人的眼睛,然后身上发出淡淡的金光,然后落到僧人身上。

朱雀就看到一个很有玄武气质的僧人立在他跟前,眉目慈悲,面相温和。

看不出来你光头也挺好看的。

别开玩笑了,走吧。

说着随手一化,榻上多了个一模一样仍在沉睡的僧人。

***

三吴都会,杭州西湖。

玄武和朱雀一道走上断桥,一个僧人和一个年轻公子的组合引来不少人的关注。不过他二人并不在意,朱雀转头看着西湖尽头烟波浩渺的景色,觉得人间倒还真的有点儿意思。堤岸杨柳依依,伴有往来行人。还有些穿着明黄衣衫身负重剑的人。

下了桥通往的是藏剑山庄的路,明黄旗帜飘在风里,上面绣着特有的纹路图案。

玄武上前合十行礼,他曾往西天佛法论会上旁听,故而做来也颇有点神韵。

只是对面藏剑弟子神色有些惊疑不定,慧、慧尘大师……?

玄武平静地垂目作答,正是贫僧,敢问叶施主可在?

那弟子应了声,便立刻入庄通报了。

朱雀说我去别界瞅瞅,玄武看他一眼,别给人家添麻烦了。朱雀头也不回摆摆手走了。

过了会儿有人出来了,玄武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想替那人完成最后一个遗愿。

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藏剑弟子,他看到面前的僧人时,眼睛里是枯木逢春的欢喜,你来了,终于肯来见我了麽……?

来见你一面,还有,这样东西还给你。玄武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干枯的银杏叶,交还给他。

藏剑弟子神色怪异,似悲又喜,抖着手接过,好,好啊……三十年了,终于可以不用让我天天念着、盼着了。

叶施主,请多保重。玄武弯身像他行了一礼,回身准备离开,身体被人一把抱住。肩膀上埋了一张脸,正有滚滚水滴落下来,沾湿他衣裳。

三十年……一朝还我,你,于心何忍呢?

玄武眼睫一颤,嘴里泛起苦味不知如何作答,那人却放开了他,笑说,大师一路平安。

隔天,那个藏剑弟子就投身剑庐与他的剑一道融进飘飘的灰尘青烟里。

朱雀蹲在旁边津津有味啃着猪头肉,嘴里吧唧吧唧,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玄武依旧是那个僧人的模样,他似乎是忘记换过来了。

朱雀用油腻的爪子去抓他袖子,这位大师,你不来一口猪头肉吗?我发现这玩意儿还挺好吃的,天界里可没有。

玄武动了动手指,眼睛里有点迷惘,我想四处去走走。

朱雀啃完了猪头肉,满足地一抹嘴,行啊,那我陪你呗。说着露出牙齿笑起来,要不我也变个装?不然穿着这一身公子派头太不搭了。一个响指,他就变了模样。

明黄衣衫,身负双剑,马尾高束,神采飞扬。

依稀是那个藏剑弟子的模样。

玄武看着他,漆黑明亮的眸子里装进一抹明黄。

那家伙好像姓叶是吧?那我就叫叶千愁好了,一醉解千愁,怎么样?好听不?

玄武不再看他抬步就走,随便。

哎哎,你这木头……等一下我啊倒是!

断桥上年轻剑客追着僧人与之并肩,春来绿柳,风和日丽。

TBC

青龙白虎也下界了,一个是天策,还有你们猜猜是啥门派?

【藏歌BG】梅隐香


梅隐香

师父、师父哎——

叶省又扯着嗓门连跑带跳窜剑庐里来了,庐子里披着白褂的老爷子正靠在石墩上惬意地喝着酒,手边还有用荷叶包着的零嘴,猪头肉,脆得不得了,特地用酱汁卤过的,下酒正好。

师……

叶省喘个半死跑了半边山庄赶到这儿来,结果把他喊来的人却好整以暇地吃东西,还不分他一半,真是再气人也没有了!

师父!少年人一屁股坐下去,扯老爷子胡须,你把我喊来到底什么事?不要光顾着吃啦!但是这味道真的挺香哎……叶省伸出手刚要捏起一块就被老爷子一巴掌拍开,疼得他呲牙咧嘴。

干嘛啊!只准你吃还不准我吃?

懂不懂,懂不懂规矩?我怎么教你的?老爷子一边吃的吧唧嘴一边气势汹汹地质问,要尊重长辈,问过长辈的意见,长辈不同意你就不能吃。

叶省满心不痛快,噘嘴低声碎碎念,那师父你还不是没个正经样……

说什么呢你小子?老爷子视力不大好,眯起眼睛凑近了点,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啊,今天的剑打完了吗?

早打完了。叶省刻意拖长声音,被一巴掌盖在头顶上,立马跳脚,你你你你好意思做人师父吗!一点也不注意自己!

老爷子把眼睛睁开点,笑着瞅他,你说什么?

叶省叫那眼神一骇,缩缩脖子把话咽回去。

省崽儿啊……今天师父叫你过来呢,就是要看看你的技术练得怎么样了,不然不给出门喔。

叶省想到自己还和那位姑娘约好了在黄昏前赶到再来镇上一起吃小吃,就满心着急,那师父你快点考我吧!我急着出去!我——

哎,急什么。老爷子捻捻胡须朝人挤眉弄眼,老没正经。年轻人就是浮躁,想当初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从来不缺姑娘约,哪个不是哭着喊着等着嫁给我的……说着又拍拍晚辈后生的肩膀,沉着点,别老一惊一乍的,考完了我就放你走了嘛~

别的不管,反正叶省肯定老头子是存心作对要他迟到就是了,而原因多半是为上次开春时不小心打坏了他那只装梅花的宝贝瓷瓶。

什么嘛,一只普普通通什么花纹的瓶子,插两枝梅花也能这样稀罕,山庄里哪出开的花不比他那两枝好看啊。

不过老头子管不着,体罚思过两不落,白天罚他打铁铸剑,晚上叫他抄写四书五经,简直就是折磨加虐待。

那段日子叶省想起来都发抖,不过也许抄书真是有点用的,若非抄书时偶然看到一句诗,他也不会答出文心给的诗联了。

好啦好啦,师父你到底要考我什么?叶省琢磨着自己的功课,基本该教的师父都教过,自己也学会了,今天会考什么?

老爷子却只提了很简单的一个要求,把论语背一遍。

叶省目瞪口呆,这不是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吗,还用他再背?

老爷子手指点点他,让你背你就背,不背完不准出门。

叶省只能望着天一句句背出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老爷子听着人拉长声音念书,嘴边忽然挂起笑,手伸出去,仿佛要挽留什么。

君子德行,律而在己。言行身正,无畏无惧,常怀仁善,无忧无虑。

懿合,多久没再听你念给我听了?多久没听到你喊我的名字了?

叶偕公子天资聪颖悟性绝佳,却为何不肯用于正途,而要放纵自己徒费光阴呢?

一身素雅裙裳的女子眉眼含笑,手指长长,带着玉石的润泽,只有在弹琴时,会戴上砗磲制的指盖,拨划剔勾,柔和凛冽。在她指下,四月春风也有,隆冬霜雪也有,叶偕喜欢的调子都有。

起初他顽劣不堪,总是打架惹事让父亲头疼,后来被送至长歌门下,听闻那里先生大家众多,他爹也是打算让叶偕熏陶一番学点知识,免得总让人笑话他不学无术。

可叶偕一向野惯了,长歌门中严苛礼教不是要他小命嘛。尤其是讲课的老头子,一把年纪还那么能说,唠叨两个时辰也不嫌累。叶偕听着就开始打哈欠,以至于被同桌摇醒时还在云里雾里,抬头看去就见老头子脸色铁青,把他当众训斥了一顿。

叶偕什么话没听过,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啦,掏掏耳朵继续在长歌门里找新鲜的玩意儿玩耍,捣鸟窝钓青蛙下水捞鱼上树采桃,没事还骑上屋脊晒太阳,可把掌教师父气的吹胡子瞪眼。

有天他把讲经堂里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书卷毛笔丢一地,他就在长条几案上睡了一觉,睁开眼时却看到一个容姿美丽的女子站在他面前,唇角晕开浅浅的笑意,翠碧镶边的素白襦裙,头顶上簪一枝桃花,就那么安静站着,让叶偕重新感受春天二字的含义。

叶偕小公子,睡醒了吗?

声音也那么温柔悦耳,叶偕情不自禁地点头,下意识张嘴想调笑几句,但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词穷,平日里用来逗趣女孩子的句子在这个人面前好像都变得可笑起来。

那好,既然你醒了,我就得教一教你长歌入门的基本礼仪。女子缓步走到礼室中央,面对着大门,身姿笔挺如同一杆秀竹,这第一课呢,即是要问心。

叶偕不明白,问心?问什么?难道心还会告诉自己什么吗?可是那个人如此好看,他不舍得移开视线,话语全作了耳旁风,一心装着她的样子。

杨懿合转眸望见他出神,跟平时教小朋友上课一样,以手敲他额头,叶偕小公子要专心啊,莫不是连我长歌门的小师弟小师妹也比不过?

沦落到跟小屁孩比较,叶偕觉得自己的脸面要挂不住,当即一扬下巴,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有什么是难得倒本少爷的?不就上课吗,你讲呗,我保证学会。

杨懿合从旁边凌乱的书籍里抽出一本《论语》递过去,那我教你《论语》,你明日默写交予我,若是无一错处,便允许你一个条件。

叶偕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一时失神,随即又挑挑眉,一言为定啊,不要反悔。

回去以后,跟叶偕同寝房的人都惊呆了。天啊,那个抱着书本认真在背的人是谁啊?然而当事人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背得忘我又投入,该死的论语,又长又臭,动不动子曰子曰的,真是麻烦!

他发誓,背完以后再也不要碰书了!

等到隔天抽背的时候,叶偕背的还算顺畅,杨懿合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静静听完,才赞了一句,不错。

叶偕笑嘻嘻道,那你可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了。

杨懿合将书卷放在案头,垂目敛睫轻声道,你提便是。

那就,陪我一起放风筝。

黄昏时分,叶偕拖着她跑去一处僻静的岛上然后兴冲冲地开始放风筝,杨懿合看他那么开心,不由问了句,你以前没有放过风筝?

叶偕仰头看着天上风筝,手里拽着绳线,我啊,从小就是一个人,我爹都不管我的,除了叫我读书练剑就没别的了,我就找其他师兄弟玩,可惜他们的父母都不太待见我,没人跟我一起,我也不懂风筝怎么放,直到后来我偷偷跑出去,一个小叫花教会了我,还带我到处玩,然后就被我爹抓回去关禁闭啦。

你一个人?杨懿合抱起手臂跟着抬头望向天上风筝,想起她在长歌门的岁月,虽然平淡,但同门友爱彼此关心,一起弹琴读书,从不知孤独是何滋味。

是啊,一个人,想干吗干吗。叶偕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把系绳的一端递给她,要试试吗?风筝很好玩的,它可以把你的所有,不论是烦恼还是愿望都会带去天边,这样就只剩下开心了。

杨懿合迟疑一瞬,接了过来,手里确确实实感觉到风筝那一头的动静。

此后,每当叶偕背完一本书,杨懿合就答应他一个条件,但前提是不能建立在他人不便之上。如此日复一日,叶偕背的书逐渐多了,杨懿合身边的东西也多起来,风筝脸谱马球彩人,都是叶偕提的条件所致。

一日,叶偕照例背完一本书,杨懿合需要完成他提出的一个条件。可叶偕却迟迟不提,直到天黑的时候,把她从屋子里挖出去,隆冬的日子,寒风凛冽,可叶偕的手掌温暖如斯,他抓得很紧,杨懿合挣脱不开,被拽到一片空落的林子里。

这是做什么?

叶偕眉眼里尽是得意,你看着吧。然后拍拍手,一盏接连一盏的灯笼亮起,冉冉升到空中,映得天地亮如白昼。

杨懿合怔怔难言仰头看他,心口巨震,唇齿开合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她似乎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知不应该再继续站在这里,可是她又不甘心等不到一个答案就一走了之。

叶偕眼眸明亮,如同金秋里开到极盛的银杏,满枝满树,淹没天地。刺得她眼睛发疼。

懿合,其实我……

叶偕。杨懿合不想再听,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听着,所有条件我都可以答应,除了喜欢。

为什么……?叶偕握紧藏在袖子里的一支雕刻着梅瓣的发簪,他亲自跑到镇上找珠宝楼子里的工匠学着做,买来的怎么能做数呢?非得是他亲自镶嵌刻抠出来的才算。可是这些,都不能换得她回顾一瞥吗?

叶偕,你父亲已派人前来传讯让你回去,明日启程。而我,也不再是你的老师。杨懿合无波无澜讲起一切事宜安排,仿佛与她无关。

懿合,杨懿合,你告诉我,理由呢?理由是什么?叶偕抓住她肩膀,摇着头不敢置信,真心一片到头来不过痴心妄想,既然结局会如此,那从一开始又为什么给他希望?

杨懿合挣脱了他手掌,甩袖回身离去,理由就是我不愿意。

翌日叶偕与前来传讯的藏剑弟子一道离开,登船之际,他深深回望,那亭台楼阁水色连天,还有四月桃花,隆冬红梅,都将成为他心口一点朱砂痣。

归家之后,父亲见人比之从前成熟稳重不少,感到十分欣慰。置下接风酒宴并将一身铸剑要术都传给了他,望他能好好延续下去叶家藏剑弟子的冶剑之道。

不久后叶偕闭关入剑庐欲铸名兵,每一日都会将那支梅花簪取出来看上一眼,然后念一遍她的名字。或许她会嫁一个有学问的长歌弟子吧,郎才女貌正好相配,或许她会孤身一人,仍然跟初见那般安静温柔,教小弟子读书写字……

千百种可能他都设想过了,唯独没有想到杨氏分支一族满门上下获罪入狱,杨懿合当众违抗朝廷逮捕令被判斩刑。

叶偕不信,连夜出了藏剑赶往千岛湖,千求万求方知璘王欲除去与之作对的人,故而设下圈套,引杨韫庭中计,一步踏差招致满门灾祸。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救她?

有一长歌弟子悄悄告知他,若是能以藏剑山庄兵器钱粮作筹码,或可救师姐一救。叶偕浑身一僵,随后毫不犹豫回身离开。回到山庄连夜赶出兵器,又得那位长歌弟子指点得以见上璘王手下的一位大臣,商谈许久,叶偕已是豁尽一切,只求保得住她。

得了允诺,叶偕终于松下口气,眼前一黑就跪倒下去。醒来时,恰好接到杨氏一门于街市问斩的消息。

不可能……那个大人明明答应了他的,会保住杨懿合的,怎么会……

叶偕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父亲拦住,一耳光抽得脸也侧过去,鲜红指印浮现出来。

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藏剑山庄兵器钱粮让你拿去贿赂璘王手下,谁给你的胆子?若陛下怀疑藏剑与之勾结,这罪名,你百死也难赎!

今日起你就给我再这里闭门思过,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放你出来!

叶偕从麻木里猛然回神,踉跄着扑到门前,爹!让我出去!让我去救她!懿合就要死了!让我去救她啊!爹!!!

读书读书,难道读书就只让他明白这些所谓的人生道理吗?那他宁可不学无术一辈子,什么也不懂。

叶偕只觉得全身发冷,血液都要凝固,他的痴心妄想,他的不可说,都要付于刽子手的刀下了。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

师父?

叶偕回过神,笑眯眯看眼前那个满脸不情不愿的少年,背完啦?

叶省扭着头急匆匆地往天边望,啊呀!早背完了!师父我到底能不能走了啊!

老爷子决定不再难为他,摆手放行,滚吧滚吧,别来我耳朵边吵了。

叶省飞也似的不见了影子。

叶偕看着那点金灿灿的背影淡去,忽而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也算是飞扬跋扈过了的。只可惜,岁月到底催人老。

梅花簪也老了。叶偕摸出那支簪子反复摩挲,笑得满足而情深。

隆冬腊月,剑庐里依旧滚滚红焰,叶偕铸一把绝世神兵,此间已到最后一坎,还欠缺一样东西。

天,依旧云白风清,日头也很暖,再来一段时日,开了春,冰川融化,梅花凋谢,他的心魂也要随之枯萎。

懿合,黄泉路漫长,你可要,等等我啊……

以铸剑者的血肉为引,神兵终成。琴中藏剑,弦音裂空,剑锋含光。


#私设较多,bug还未修复,狗血废话一堆,凑合看